一天又一天过去了,幻想终于渐渐破灭。我越来越等不及了。我想:“噩梦或许只有自己才能结束吧?”我开始储蓄我的每一分钱。
我很走运,在一个下午,我看到一个行人路过。我看他很眼熟,于是追上去。果然,他是我们村的全兴叔。他看见我时,很惊讶地问我怎么在这儿。我告诉他我现在就在这儿上学。每天我都在这个杂货店等母亲来接我。全兴叔拉着我走进店里买些吃的东西坐了下来。他告诉我,我那次一走,谁也不知道我去哪儿了。母亲回来后,大病一场,在**躺了整整半个月。我听了,眼泪噼里啪啦地掉了一地,连声央求他带我回去。全兴叔想了一会儿,为难地叹了口气。我问他为什么不愿带我回去,他不说。我又求他,他仍不答应,我也没有办法。
我当下里从作业本上撕下了一张纸,在上面写了一封很不合规格的信。
“妈妈,我XIANG你,我LI开你已经九十七天了,我很不开心,书也念不好。你快来接我吧!”
我把信交给全兴叔,让他给母亲带去。全兴叔这回答应了我的要求。他临走时,我再三嘱咐他,千万不要拿我的信当厕纸,千万不要!全兴叔没有说什么,只拍拍我的脑袋便走了。
我等了一个星期,却杳无音讯。
一个小孩子的耐性是极度有限的,我再也无法等下去了。
那个夜晚,皓月当空,我带着我积攒的三元二角七分钱踏上了出逃之路。在月光的照耀下,我一步步地向前走。月光照在地上的颜色是惨白色的,加上黑夜作为底色,有些骇人。我有点害怕,但我的脚步依然坚定。
我并不十分清楚到底该怎么走,只是依照从前的记忆往前走。我的头脑中并没有任何清醒的指示,只是知道往前走,往前走,一直往前走。在天亮的时候,我已经沿着一条大路来到了县城。我四岁的时候曾经来过这里,依稀有些印象。我花两角钱买了几个包子以后,又继续往前赶路。路过一个理发店的时候,我剃了一个光头,又把上衣给脱了。我想,这样就不会再有人认得我了,也就不会在路上被那个叔叔的熟人认出来了。
我依然向前走,走着,走着,越走越觉得陌生,越走越心慌。我去问路,别人问我要去哪里。我只知道去周家村。但是,光我所居住的那个乡就有六个周家村。
我只能一个一个地找。一天过去了,夜晚再次降临。我很累,在河堤上走的时候,一不小心,失足滚了下去,掉进了河里,然后是不醒人事。我不知过了多久才又醒了过来。我被河水冲到了岸边。我的凉鞋被冲掉了一只,手里的上衣也不见了。全身只剩下一条短裤和三元钱,有七分钱硬币被水冲走了。然而居然没有死。
我全身软绵绵的,不知道该怎么办。这时,我看见一个牧童走了过来。我问他最近的周家村怎么走。他好象没有听见我的话,两只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我手里的三元钱。
“你把钱给我,我就告诉你。”他向我提出条件。我给他一元钱,他摇摇头。
“全部。”他面无表情地说。
“两块,行吗?”我紧紧地赚着手里的一堆角票。他摇摇头。
“该告诉我了吧。”我咬咬牙,心一横,忍痛把三元钱全给了他。
这个牧童是天下最坏的牧童,他拿了我的钱一溜烟就跑了。“我是骗你的,笨蛋!噢……”
我提起脚去追,两眼昏花,没走几步就摔倒在地上了。再爬起来的时候,他已经跑远了,哪里还追得上。我气得快发疯了,心里也后悔得要紧,后悔自己怎么那么蠢,这么容易就上了别人的当了呢。我把怒气撒在牧童留下来的那头牛身上。我狠狠地踢了它一脚,但它好象毫无感觉,用它那粗粗的尾巴掸了我一下,便悠然自得地吃它的草去了。我的眼泪自己掉了下来,连一头笨牛都欺负我。我一边流着泪一边爬上河堤,毫无目的的往前走。我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字,“饿”。我甚至想到自己会饿死在这儿。
我模模糊糊地前行着,仿佛行走在生与死之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