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医者能救人,也谙熟杀人。一个优秀的大夫,也能成为一个优秀的验尸官。
许银翘在金镞一道上的研究,恰好让她有了判断死因的能力。透过血肉模糊的伤口,她一眼就看穿了来人的真实死因。
这就是韩因唤她前来的原因。
“我认识他。”韩因的声音在此时响起。
许银翘有些惊讶地看着韩因。
韩因点了点头,示意许银翘耐心倾听。他解释道,“这人叫杜跃,我小时候,曾在柔然汗王帐下见过他。那时候,大周初摆,杜跃以大周降臣的身份来到柔然,进献了雍并二州的城防图示,因为他的投名状,柔然在与大周的战事中层层推进,势如破竹,直到……”
“直到什么?”许银翘好奇。
“直到四殿下掌兵,柔然大周才恢复掎角之势。”韩因说出这话的时候,小心翼翼地看了许银翘一眼。
许银翘轻松地笑了:“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呢,你不提他,我都要忘了他了。”
“真的么?”韩因惊异抬眼。
许银翘笑了笑,没说话。
真的假的,哪里有这么重要。反正这辈子,她都不会再见裴彧了。
“下手之人武功定是极高。你看这刃断之口,利落如削泥,精准狠绝。”许银翘喃喃道。
韩因搔了搔头皮:“这杜跃在柔然颇得到汗王中用,柔然与大周往来使者中,多有他的名字。只是不知……他何以沦落至此。”
说着,韩因费劲地抬起胳膊:“你应当看一看下一具尸体,我想,你会对他更感兴趣。”
更感兴趣?
许银翘有些疑惑。
她起身离开杜跃的尸体,向前走了两步,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许银翘立刻捂着嘴,“啊”地一声叫了出来。
此人死了还大睁着眼睛,一双眼睛,一者浓黑,一者淡金。一只苍蝇停在他睁得大大的金色眼球上,见到许银翘来,苍蝇振翅,如一朵小雾一般,“嗡”一声飞走了。
车鹿淡金的眼球就这么突兀的凸着。
死不瞑目。
许银翘急急地查看车鹿的死因:“割喉失血而亡,看刀口判断,与方才杜跃身上的伤口,同出一人。只不过,杜跃的伤口更干净利落,而车鹿身上,刀口却有些滞涩。”
许银翘将食指横切在车鹿的喉管处,比了一比,展示给韩因看:“你看,若是下杀手那人劲力足,他应该这样顺着喉管割开。但是,刀痕过半,却顺着经络划到气管上头。这痕迹,倒像是……刺到一半,力竭了。”
许银翘专注地比划,却没有发现,韩因忽然间变了脸色。
韩因的目光落在车鹿指缝间露出的一缕细布上。
他的瞳孔骤然缩紧。卡在车鹿指间的,泛着隐隐暗色金纹的布条,不正是裴彧常穿的布料么!
熟悉的布料,武功极高,对车鹿和杜跃下手狠绝……
一切线索都指向同一个人。
裴彧,是裴彧先后伤了二人,然后离开现场。裴彧果然还是到了边境来,他来这里做什么,难道他是来找许银翘的么?
一想到,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裴彧还在疯狂地搜索许银翘的踪迹。韩因的心,就如同被一只大手捏住一般,悄悄地痛了起来,他的呼吸也变得不利索。
“银翘,柔然的王子和使臣在边境被杀,这一定是一样关乎两国外交的大事。快走,咱们不应该牵扯进来。”
说着,韩因就伸出手,想要将蹲在地上的许银翘拉起来。
但是,许银翘却好似着了魔一般,一步步走入草丛。
越往前走,血腥味越浓。草叶疯长,锋利的叶片几乎要刮破许银翘的外衣,她闪身避开,叶片从颊侧划过,她看清了,叶片上头浮着淡褐色的,喷溅状的血迹。
她来到了车鹿和杜跃受伤倒下的地方。
环顾四周,周围的草都有被践踏过的痕迹,折的折,断的断。草叶中间,有一道浅浅的踏痕,通向远方。
许银翘的心狠狠颤抖起来。她知道,这条小道,或许就是杀死车鹿之人逃亡的路径。
那个人是谁?真的会是她想的人吗?
许银翘不确定,她的脚步滞涩,犹如在泥水中行走。
韩因终于追上来,他伸手想拉许银翘的手,但没抓住,只抓到许银翘的袖摆。刺啦一声,半边袖子被扯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