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军上士西奥多·布朗森发现堪萨斯城变了——到处都是穿军装的,到处贴着海报。海报上的山姆大叔盯着他:“我要你加入美军。”有的海报上画着红十字会的护士抱着担架上的伤员,仿佛抱着一个婴儿,上面只有一个词——“奉献”。他路过的一家餐厅招牌上写着:“那些不见荤腥、缺粮少面、尝不到一丝甜味的日子,我们一起度过。”很多人家的窗口挂着“服役旗”,有一面旗子上甚至有五颗星,还有好几面上都绣着金星。[24]
街上的车比他记忆中的多,电车上挤满了人,很多行人都穿着军装,就好像福斯顿军营和附近所有军营或军事基地的人都一股脑地涌进了城。他知道,事实上不是这么回事,可是他昨天晚上睡了大半宿的那趟火车被军人挤得水泄不通,看起来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
那辆“特别军列”几乎跟运牲口的火车一样脏,速度却没后者快。一路上,为了给货车让路,还有一次是给真正的“军列”让路,他坐的火车一次又一次地被迫转到了侧线上。上午很晚的时候,拉撒路才抵达堪萨斯城,又累又脏,和他离开军营时干干净净、精神抖擞的状态截然相反。不过,他随身带了他那破旧的旅行包,准备换上干净的衣服,稍事休息,再去拜访“收养他的”家庭。
出了火车站,他拿着一张五美元的钞票一挥手,拦到了一辆出租车。可出租车司机问过拉撒路要去的方向后,非要再拉三个乘客,才同意载他去城南。出租车和他之前的那辆敞篷福特款式一模一样,只不过车况差很多,前后座的玻璃隔板(也就是让这辆车之所以可以称为“豪华轿车”的那部分)被拆掉了,后车厢上方的可折叠顶篷似乎再也无法收起了。车里坐着五个人,大家膝盖上还放着行李。在这种情况下,通风还是很有必要的。
司机说:“上士,您先上的车,所以您先说去哪儿。”
拉撒路说他想去南边,在第三十一街附近找一家酒店。
“您真是个乐天派。现在城里已经很难找到有空房的酒店了。不过,我们可以试试。要不,我们先送其他几位先生?”
最后,他终于来到了第三十一街和主干道交会处附近。“长短租均可,所有单间和套间均带淋浴。”司机念着广告牌上的字,“在这儿住太贵了,可眼下也只有住这儿了,不然就得回市中心看看。您先不用给钱,下去看看能不能住再说。您要去海外作战了吗?”
“是的。”
“车费一美元。您是要去前线的战士,我不会收您的小费的,因为我儿子也在前线。我去和酒店前台说。”
十分钟后,拉撒路分外享受地泡在了浴缸里。自从1917年4月6日之后,这还是他头一回泡澡。洗完了澡,他睡了三个小时。被生物钟唤醒后,他从里到外换了一身新衣服——他最好看的那身军装,他还把裤子的膝盖部分改良了一下,穿着更精神了。他下楼来到酒店大堂,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接电话的是卡罗尔。她尖声惊叫:“哦!妈妈,是泰德舅舅!”
莫琳·史密斯的声音平静而温暖:“你在哪儿,西奥多上士?小布莱恩想去接你回家。”
“史密斯太太,替我跟他道谢。不过,我就住在第三十一街电车轨道旁的酒店。没等他来,我就能到你们家了,如果你们欢迎我的话。”
“‘欢迎’?你可真会说话,我们不是已经‘收养’你了吗?你别住酒店了,还是住我们家吧。布莱恩——我是说我的丈夫,布莱恩上尉,他告诉我们你会来,还说你可以和我们一起住。他没告诉你吗?”
“女士,我只见过上尉一次,那是三周以前了。据我所知,他不知道我在休假。”拉撒路补充说,“我不想麻烦你们。”
“别说了,西奥多上士,别跟我们那么客气。战争一开始,我们就把楼下的保姆间,也是我的缝纫间、你和伍德罗下象棋的那个房间改成了客房,方便上尉周末带战友回来住。我要不要告诉我丈夫你拒绝来家里住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