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霓声音低缓柔和,不时安抚,单烽听着,只觉如梦中的呢喃一般。
一种说不出的依恋,微微荡开,让人心中酸楚。
万里清央孕中极度困乏虚弱,腹中的胎儿却忽而闹腾起来,小脚直踢,魔星一般。
“母妃?”谢霓扬声道,“太医!”
“不必了,没用的,”万里清央低声道,“鸾儿想出来,祈福阵——今日的祈福阵呢?”
谢霓的声音微微低哑:“长老们还在观中,我来为小鸾祈福。萨日楚乐,弹琴,弹你那天夷来的安神曲!”
单烽还在出神。他虽从留影符中,看过自己初入长留的情景,可隔了一层,时间却是极其模糊的。
这一次,好像一切都发生得更早了一些?
翠幕峰下的白骨将军提前暴露,连谢鸾也急着降世了。
如果能像拨动琴弦一样,拨动时间,是不是能改变谢霓的命运?
幻境中的命运,不过是无聊的慰藉而已。
但他是个琴师,偶尔取悦于人,未尝不可。
他不知道谢鸾爱听什么,有一下没一下地挑动琴弦。这一次,是他从慈土境学来的,超度尸魔的曲子。
不得解脱......
胎儿降世,到底是从母体中解脱,还是落入了更痛苦的轮回呢?
琴声在帷幕中飘荡,苍黄如古刹钟声。天妃本仰靠在软枕上,痛苦地呼吸着,这会儿却是一静,一手轻轻搭在腹部。这母子二人的侧影,便如窟中静谧的菩萨像一般。
谢霓轻轻诵念:“若女身中有胎息,一切菩萨……必护念……”
反复数遍后,天妃的声音,渐渐低弱下去:“我梦见,亏欠他许多,他会不会有怨呢?”
谢霓怔了怔,半晌,才轻轻道:“不会的。”
单烽看到,影子轻轻抓住了床帐,在母亲身边,为这一夜的失落和悲伤,寻找着出口——
可天妃已经睡着了。
单烽道:“殿下。”
谢霓只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或许看出来单烽有想开导的意思,但并没有时间听。
出天妃殿后,两道噩耗同时袭来。
前往翠幕云屏底下的素衣弟子,全部失去了消息。而被俘的雪练弟子,疯癫狂笑着,在狱中自爆。
“大泽雪灵......大泽雪灵!区区风灵根,也敢损坏神降之器吗?”
另一道更为残酷的消息,是由一个少年将军送来的。
他和他的马,都被冻成了冰雕,插满了密密麻麻的箭矢,倒在了王城之外。
被发现的时候,已经太迟了。长留边境,雹师用陨雹飞霜术,血洗磐园。
主将已死,副将阊阖不知所踪。后方家园被屠,守军人心溃散,天下第一关,风蚀古关,被破!
雹师带精锐攻入,屠城!
一场前所未有的暴雪,挟着毁天灭地的威势,在这个夜晚,直灌长留。
单烽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牵一发而动全身,在试着拨动时间的那一刻,所有人,所有事,都如连弩之箭,激射而出。
太早了。
这简直是一场失败透顶的尝试。
当年的谢霓,在长留王遇刺后那段极为煎熬的时间里,拼命融合风灵脉,掌握护国大阵,这才有了完全执掌素衣天观的资本。
从小,他就是个在狂风中奔跑的人,只等被命运追上的那一刻。
但现在,来不及了。
更年少的谢霓,还没学会在灵籁台乘风,也还没完全意识到雹师的可怕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