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并没有摔倒，脚步极稳，像把这一路走了千百遍。
单烽心头发麻，被狂喜和恐慌所淹没，寒热交加，只能从窒息中挤出一声呼唤：“霓霓……”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他看到了谢霓手中的灯笼。
一轮银辉，照亮了谢霓的前路，圆满、无情、仿佛遍地积雪，没有丝毫明灭。
三五……明月满！
单烽做过那么多噩梦，却没有哪次，比得上此刻。
他也见过很多次月亮，见它垂照长留宫，见谢霓在人间望月，却不知道阴晴的尽头，是一张无暇也无情的脸。
单烽心中只有一道声音，其中不知有多少泣血的怨恨。
“你圆满了？你怎么能抛下我，再无遗憾？谢霓！你不许走！”
他几乎纵身一跃，想一把抱住谢霓，却从对方飘飘然的衣袖罗带中穿了过去，颤抖的瞳孔里，只剩下那一盏功德圆满的明灯。
——呼！
风声过耳，他已穿出了悲泉鬼道，神魂如箭一般，射向白云河谷。
影游城已经消失了。
冰原上是密密麻麻的长留冰尸，如一座一座的苍白丘陵般，齐齐抬眼望天。
明明只剩下空壳了，那一张张青紫的脸上，还带着痛苦的神情。
他们的胸腹都在起伏抽搐，雪鬼难以忍受高温，正往更深处钻去。
没有人比单烽，更想告诉谢霓这个残酷的事实。他们已经回不来了，就算魂魄归来又如何？眼看着自己被雪鬼吃成空壳吗？
可有千万道莹白的魂魄，正在归帝所的牵引下，银河倒悬般，缓缓向着冰尸群飞去。
一切早已逝水难收，却因一个人的执念，重回世间。
为了一场空，追逐梦幻泡影，是痴迷，还是疯魔？
单烽终于看到了谢霓的身影。
谢霓站在大阵中，冰髓雪钉的封印已破，长风浩荡流转，迟来二十年的春风中，他黑发翻飞，两手握诀，神色并没有想象中的偏执，却也没有任何人能拉他回来。
“你……不要我了吗？”
他如今真身未至，也没有神降的容器，无法触碰谢霓，只能用神识向周围的一切降下预兆。
他在风灵脉深处，终于捕捉到了谢鸾的气息，厉声道：“谢鸾！你哥哥他要走了！他把素衣天心给你了，是不是？留住他！”
谢鸾的声音，隔了片刻，才极为苦涩地响起：“你本来该是他唯一的锚，他只会因你而留下。可为什么，赊春的药性，会发作在他身上？”
第244章 独吊形影望帝归
单烽如遭雷击，浑身血液都在此刻逆行。
噩梦成真了。因为忘情，所以再无挂念，所以灯如满月。
没有任何侥幸的余地，那些被遗忘的细节，突然血淋淋地浮现。
十日月食，他曾残忍地对待谢霓，谢霓一次又一次从屏风后看他，眼神困惑而又柔和，让他从心底战栗，仿佛错过了什么。
他不知道，那是最后的垂照。
这些日子，二人形影不离。谢霓又是什么时候吃下了赊春？
他想起谢霓卧在他胸前，疲极而睡，湿透的黑发披散着，一手搭在他的丹田上。
情到浓时，极度的怜爱，和恨不得将人吞吃入腹的欲望，让单烽凶性大发，丹田几近爆裂，却被谢霓颤抖的手掌轻轻抵住了。
也是在那时候，单烽短暂地失去了意识，仿佛在溺水时，狂饮了一口清甜的空气，再次醒来时，丹田里的浊气彻底排空了，舒爽无比。帐中浓烈的硝石气，却吞没了谢霓。
他自然知道，谢霓做了什么——利用双修，取走了他的一丝太阳真火。出于私心，他默许了。
如果他没能回来，这一丝真火，会替他守护谢霓。而留在白云河谷的封印，也会在谢霓掌控之中。
但他没有想到，谢霓还拿走了另一样东西。
被封存在日母泪中的——赊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