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年七月七日,战争爆发了,是由华北的情势发展而成。正如地震之后,必随之而有洪水,乃是自然之事。犯罪学家若发现两个案子是用相同的方法作的,他们就认为两桩罪案是同一罪人。日本征服中国的计划和他们的走私政策是一致的。方法相同,特点相同,动机相同;鼓动,计划,指导,也是出自同一个机构,那就是日本陆军。
从抢劫中国政府的税收,到抢劫中国的疆土,日本陆军只是采用同样残忍的方法。说也奇怪,人类的心理对偷窃一个国家的领土,比偷窃一个妇人的皮包,多少看作更为光荣,更为对得起良心,辩论起来也更为振振有词。古时庄子就写过:
窃钩者诛,窃国者侯。
这个真理的后一半,提供了一个问题。虽然无数智慧卓越的经济学家、国际法理学家,在渊博的论文里,非常慎重认真地在事前事后时常研究、查考、论断、争辩、解释、辩护、诡辩、讨论,其中的真理仍然逃过了他们的观察,就犹如在灵魂学家所举行的降灵会上,有人说看见了那个鬼,有人说没有看见一样。
但是,也许木兰是对的,日本人没有享福的特性,这是不会变的。
认真说,战争已经“自然而然”地开始了。卢沟桥“事变”,其实不是个事变。日本军队在非法的地区夜间演习之后,在凌晨四点半要求进入中国军队防守的宛平县城,要搜索一名“失踪”的士兵,他们先是说中国兵向他们开枪,后来又自相矛盾,说那个兵并不是失踪。但是那时的中国人,都知道战争是迟早要发生的。日本占了东三省之后,侵占了热河,悄悄地进入了察哈尔,创造出冀东伪防共政府,现在日本想使北方五省与中央脱离,他们以为中国会把这片领土送给他们的。中国人恨死了日本人,但是日本人却爱煞了中国的领土。日本人越喜爱中国的领土,中国人越仇视日本人。
于是两国开始了亚洲历史上最可怕、最残忍、最不人道、破坏性最大的战争。
其实神经战早已开始了好几年,而中国人的神经现在已经兴奋起来。中国人必须要打日本,杀日本人,才能不使全中国陷入精神错乱。中国政府努力压制国人的反日行为,不管是写文章、讲演、开会、游行示威,可是老百姓被压制之下日趋高涨的反日情绪,如水决堤,终于爆发而不可遏止。戏剧性的西安事变几乎使蒋委员长陷身旋涡。日本人说中国人民反日,话真是说对了。他们说蒋委员长鼓动中国人民反日的情绪,话却说错了,因为他没用手指头弹动一下。他们若以为日本人以战争毁灭加诸中国人的头上,就能消除中国人对他们的仇恨,使中国人视他们可喜可爱,那是另一件事,是日本人该用他们自己的智慧去了解的事。姚老先生、木兰、曼娘,即使中国最伟大的哲学家,在这方面,也没有一个人能帮日本这个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