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好由爱情着手,我所认识的男人和女人,没有一个不承认,一提到爱情,心跳就会加速。连那些冷冰冰、灰沉沉的半科学哲学家也不例外。连怀疑一切的笛卡尔也必须由心理事实着手,承认他确实用过脑筋。他从不怀疑自己正在思考。为什么?研究现象和知识衍生的本质,全都是小丑姿态。我们知道自己会思考,感觉及行动。我们可以安安全全以此为出发点,把知识那一章搁起来。男人坠入情网,相信他的意中人一切完美,一切优秀,这当然是创造一种幻影。事实上,这位青春玉女和大多数女孩没什么两样,这并不重要,反正他的感情或幻想是不容否认的。这又牵涉柏拉图的观念了,男人在心中创造理想女性的形象,具有某一种色泽的头发,某一种音色,特殊的微笑和眼神,等他看到一个女孩子多多少少符合他心中的理想,他就把这个女孩投射到他自己的理想上,合而为一。女人遇到和她潜意识理想相符的男性,情况也是一样的。不是吗?”
“对。”菲利蒙说。
“我们必须进一步承认,破坏那种错觉,使少男少女看不见完美的影像,实在很可悲。世界将会变得非常贫乏,对不对?”
“似乎有点道理。”
“接下来谈谈艺术,艺术也是把主观的想法投射在物体上。艺术美化了现实,同时也违背了现实。艺术的功能是使作品比生命更真实,抓住其中看不见的本质。坦白说,这就是伪造生命。就是在现实世界往前冲的时候,把握了瞬间瞥到的真理——旋律、比例、色彩,一切都是主观的。它把艺术家看到的物体——譬如街上看到一张脸、一个画面——蒸馏出精华来。我不是指二十世纪中叶的漫画家。艺术不是鬼脸,也不是知性的分析。那时的艺术家没有办法感受,就乱砍现实,像坏孩子乱砍钢琴一样。他们画一副人像,就把它拆成片片。譬如毕加索的杰作‘镜中少女’吧,从内部看她,看她的胸部和子宫——批评家说是内在视法;或者从少女的左、右、前、后同时看她。当然啦,他们把少女拆成一片片。我告诉你们吧,这些艺术家都疯了,为自己感受不到外在的情景而疯狂。他们真是气得要命。除非他们看见世界被他们拆开,拆成一大堆三角、方块、表面和线条,完全乱成一团,他们是不会满意的。我不是说他们弄得不好。他们成功地把世界拆成碎片,就像小孩子拿起一只手表,拆成一大堆齿轮、小齿轮和发条。你们不觉得,小孩子眼看自己的成果,心中具有审美的满足,具有分析的快乐吗?那个小孩已找到了内在的视野。但是,这算不算是艺术?有些人是企图逃避——他们都想逃避些什么,却不想接近任何东西。有人宁可崇拜一个非洲的头颅,它有力,它强壮,它单纯,富于幻想的勇气。事实上,非洲野人只知道这些,他们没有更好、更利的工具雕更好的作品。不,那一代的艺术家一心求简单,方法力求自然,处心积虑想现出天真的样子。何必这样麻烦呢?现代艺术家无法像古典派看出什么,感觉到什么。他们不单纯,他们是虚伪。你走出一个展览会,感官微微被逗笑起来,就说:‘很好玩,不是吗?’正如你走进一个奇货店,看到了一些造作的鸡尾酒杯或者打火机,心里也有那种感觉。希腊艺术可不只是好玩而已,它打到心坎里去。希腊人从来不逃避什么,也不乱砍什么;他们勇敢地面对自然,寻出自己心中的感受,加以美化。他们感觉得到,也看得见,因为他们的视觉很健全。心里不平静,就产生不出伟大的艺术。不幸我和七十年前的人格格不入。人改变了,因为他和自然的关系已经改变。这是整个问题的关键。”
“什么整个问题?”尤瑞黛问道,她觉得自己正要找出劳思建殖民地的概念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