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少不了幻象,幻象使人生变得可以忍受。把世界剥夺了幻象,我们就失去生存的目标。佛教徒相信,你若把美女看成一堆易腐的血肉,里面只是狰狞的骨架,外面罩着一层皮囊,给人美丽的错觉,你就可以克服色欲了。那又何苦呢?事实上,世界没有幻象就不可能存在。男人心目中的女人,往往比女人自知的还要好,那就是幻象。但是,那也给人生带来浪漫的气氛和骑士精神。假如美是瞬间的一种幻象,看起来不是很好吗?其实整个人生都是错觉。问题是要怎么办?摒弃它吗?不,人生少不了错觉。我很愿意追随柏拉图,把一切都化成概念——具有物质存在短暂的特性的意象。称为理想也许更清楚——理想存在我们心中,永不能完全切合实际。举例来说,树的概念既不是一棵核桃、一棵榆树、一棵枫树、一棵橡树,也不是我们知道的任何实体的属类,只是树的概念。柏拉图认为:树的概念天生存在——一如永恒的意象——比枫树或松树等形体要早就有了。不幸,这种纯概念很难建立。树的观念不知不觉和仙人掌、甘蔗、竹子、草,甚至木耳混在一起。但是我们都在制造神话、幻影、理想。民主也是一种神话。大家相信任何东西,就马上造出一个神来,互相配合。真正的基督教也是一个神话。但是,若因为民主或基督教的理想不存在,照柏拉图的理想看来,甚至永远不会存在,就放弃这些理想,那可就非常蠢了。我们每天的生活都需要这些神话和幻影,没有了幻影,就没有爱,没有艺术,也没有了宗教。”
“你意思是说,我们必须骗自己。”伯爵夫人说。
“我是说,我们不能生活在冷冰冰、**裸的现实里。‘旧世界’的哲学错在过分强调客观。我们必须为人披上自制的美服。我们若有更富弹性的想象力、更活跃的幻想,和自然有更亲密的接触,若有早期希腊人特具的朝气和诗意的幻想,我们就可以美化生命了。这并非不重要;这是方法的问题,看我们怎么样面对一个现象世界,把最终现实的问题抛在一边。”
“你是在谈神话嘛!”
“神话是一种语言,象征的语言,既富诗意又富幻想,可以解释宇宙的力量,用令人愉快的故事来记录人类瞥见某种真理的瞬间印象。现代人已失去想象和虚构的天才。他喜欢活在冷冰冰、**裸的现实里,宁可剥去一切色彩和感情。他不会称一个犯法的少年是没教养的臭小子,而说他是少年犯,或青春第二期中适应不良、行为乖戾的人物。在‘旧世界’的社会科学工作者眼中,‘没教养的臭小子’并不存在。哲学是对过好日子的艺术的一种探求……”
尤瑞黛不觉吓了一跳。
劳思皱皱眉头:“你觉得很惊讶?”他说。
“不。哦,我从来没听人这么说。”
劳思停了一会,又说:“哦,这是我的错。我说‘过好日子’并不是过得很奢华。在英文里确实有那种意味,不过我不晓得要怎么说法。过好日子——过得很单纯、很美,自在而充满力量,我相信上帝的本意是要我们如此。”
“抱歉打断了你的话,我不是故意的。”
“我希望人家打断——分享彼此的观念,这才叫谈话。我说到那里?我说哲学应该探讨过好生活的艺术,你同意过好生活是哲学的目的和目标吧?”
“我想是的。”尤瑞黛说,“哲学不是你所想的样子——我是指我在大学所读的哲学。主要是研究知识的理论,知识的可能性,也可以说,知识和现实的关系。”
“你不觉得那些都很枯燥,很多余吗?”
“也许吧。”
“哲学就是这样迷失的,你们永远研究不出那个问题,也不会有任何成果。所以我说嘛,哲学研究的门径、方法,甚至目标,都大错特错。我只是说,哲学既是研究——勇敢的研究——生活的艺术,就该先斟酌人类的某些错觉。”
“当然包括爱情冢。”优妮丝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