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决定还是不要在这个时候打扰他们的谈话,等到午餐以后,那时候他才有机会和她好好地交谈,也许他还能约她出来呢。是的,那种发型,那种错不了的步态,和那种很会照顾自己、独立爽朗的样子,他一眼就看出是他熟悉的美国人。他好想家,他已经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旧梦又回到他心头,一个遗忘已久的梦想,实现生命野心的旧梦,当他还是孩子时候的梦想,想象自己高大英俊,穿着白色工作服,拥有一家加油站,友善,独立,对每一个人微笑,一面浏览着公路旁的广大空地,能够找出引擎的毛病,并给妇女驾驶提出忠告,听有车开进来时的悦耳叮当声,给他的事业带来滚滚财源。他曾在一间夜校选修汽车修理和服务的课程。然后战争来临了,他被征召入伍。他担任教练机驾驶员,仍旧处理机器问题,然后发生飞机迫降问题和后来的一切。一个遗忘了好久、好久的梦啊!
“哈啰!”格鲁丘说。
尤瑞黛柔声回了一声“哈啰”,并没有他所期待的,由于同是美国人而有的热情。她不喜欢他,她记得他是第一个要保罗放下枪的人,用的就是她所熟知的夸张语气。他参与了出卖她和保罗的计划,当他们破坏飞机的时候,就是他担任诱骗他们的人。当然,劳思应负全责,是他下的命令,但是她并不因此而杯葛劳思。引起她反感的其实是这位年轻人的粗鲁,他那不经思考的男性骄傲,以为女孩子都很轻贱,以及认为她们都会喜欢他这种壮汉的轻率假定。尤其因为他是美国人,要了解他一点也不困难,可是她宁愿不要这种女性征服者的男性来代表美国。艾玛·艾玛是个学者,艾玛·艾玛会思想;她相信他不会。她真怀疑他到底在这儿干什么。也许他堕落了,迷失在酒和女人堆里?
“真高兴见到你,我听见他们叫你尤瑞黛。”他跨坐在一张椅子上,眼睛盯着她,单纯,直爽,有一点亲切。
“是的。”
“女孩叫那个名字好气派,你的真名不是那样的。”
“芭芭拉梅瑞克。”
“好,芭芭拉。”
“叫我尤瑞黛,或是梅瑞克小姐。”
“为什么?怎么回事?你不是生气或怎么样了吧?”
“没有。为什么生气?”
“好吧,尤瑞黛。我想我已经好久没见到过美国女郎了,我们该做好朋友的,不是吗?你在这儿看见美国同胞不高兴吗?”
“当然高兴。”
“我想也许你很高兴找到一位能和你用好英语交谈的人。”
“别你想你想的了,”尤瑞黛孟浪地说,“好吧,格鲁丘。我叫你格鲁丘,你叫我尤瑞黛。这该可以了吧?”
“当然,当然。这样很好。我可以带你四处看看。我认识每一个人。对不对?劳思。”
“你是哪里人?”
“奥克拉荷马州,奥克拉荷马市,一个大城。你去过没有?”
“没有。”
“一个伟大的城市,一个人在那里可以过得很好。有好多人从德州搬来,因为气候一变,河流都干涸了。”
“你想念美国吗?”
“是的。有什么办法呢?被埋没在这个小岛上,没有报纸,没有收音机……好啦,我适应过来了。现在我喜欢这里,我唯一的怀念就是棒球季节。”
尤瑞黛眼睛一亮:“哦,是的。你知道吗?在离开圣菲力浦的前一天,我从收音机里听到密瓦基勇士队领先了三场比赛,安吉罗·李兹得了感冒……”
“李兹是谁?”
“咦,你干什么去了?不,我想你不知道。他是世界上最好的投手。他在第九局让两人上垒,他们只好把他请下场。”
“真不幸。”
“他也许会再回去投球,我们却在这说废话。真是罪过。”
提到棒球,尤瑞黛对这个人的敌意突然消失,使她觉得很友善。
“你在这儿干什么呢?”
“你以为呢?”
“我猜不到,该不会是在当棒球教练吧?”
“不,我在发电厂工作。”
劳思一直很有兴味地听着,他说:“十分出色的机械师,他做得很好。”
格鲁丘直起身子,等他说下去,劳思没有再说话。“当然。我干的还不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