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油腻的围裙由黑蒙蒙的房子里露出来,接着走出一个秃顶、灰发稀疏的粗短身材,一张显然生来是圆圆的面孔,如今已深陷到高耸的颧骨下,还蓄有两撇浓密、僵硬、上卷的斯大林式胡子,那真是大丈夫气概的胡子。乔凡尼笑,这是他脸上最重要的特征,是他男性气概的指标。每当裘安娜叫他出来见客,或者像连珠炮似地说了一大堆,而他无话可答的时候,他就捻捻胡须。那是一种刻意、优雅的姿势。他是乔凡尼·法兰西斯哥·沙威里尼,那不勒斯最好的厨师。换句话说,就是味觉艺术家,正如画家是色彩艺术家一样。男人在顾客面前要有尊严,不能让人说他怕老婆,不幸的是裘安娜不但嗓门大,对事情又有决定性的意见,对自己充满信心,尤其对于她叫他在某个特别时候要做的事情非常武断。他是个艺术家,艺术家是很有远见的,做事喜欢三思而行,考虑事情的正反两面。不过,他捻了半天胡子之后,总是认为裘安娜有理,就遵命行事了。村里都谣传他怕太太,他想,主要原因大概是裘安娜吨位超过他。他愈来愈瘦,愈轻,愈骨感;裘安娜却愈来愈重,愈胖,愈软。他身上的油都烧干了,灯芯还燃烧不息,也就是那一股艺术的自觉和神技,使他能把普普通通的茄子化成国王桌上的美味。阿山诺波利斯曾亲自来尝他做的开胃菜,是自己采的黑橄榄,续随子勒蕾和茄片,加上鳀鱼、香菇、红甜椒炒成的。僵死的公式有什么用,大师的手法才重要。他的面包也是自己烘的。他的烤蛤贝,他那道加香菇、大蒜、薄荷用橄榄油煎的鲈鱼,他的鸡肉料理和凉拌小虾都是世间少有的美味。奥妙可能在于他的调味,比例很正确。这样一顿晚餐,再配上一杯那不勒斯的咖啡,能使任何意大利流浪客乖乖地在岛上认命。
他看到新来的美国小姐站在喷泉边,马上知道太太为什么叫他。这一回他太太又做对了。有一个永远对的太太,也真令人懊恼,她脑筋永远比他快一步。并不是他没有看出要领,只不过是他的男性智慧在俗事方面差了点。那就是美国小姐,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如果他们能使她成为常客,可真是增加餐馆生意的好机会。像一次免费而友善的介绍餐啦……这类开支,从她吸引来的顾客身上就可以捞回本。他们的地方会受欢迎,有新奇感。怎么不呢?她对皮特罗·迦里就是用这个法子。迦里来的时候,她特别注意,东西特别好,收费又低廉,使迦里忍不住拿出提琴,为大家免费表演一曲。对面酒店的希腊老板琪隆正好睡着了。乔凡尼不得不承认,他的生意兴隆,大部分要归功于裘安娜的眼光和策划。裘安娜不是奇迹,却是上帝对他的一大恩赐。
“欢迎。”乔凡尼把手伸向尤瑞黛说,“我们希望你和我们共进晚餐,随便哪一天都行,你和艾玛·艾玛来,随便哪一天。我是那不勒斯的乔凡尼·法兰西斯哥·沙威里尼,叫我乔凡尼就行了。意大利式的招待,我要让你尝最特别的一餐——一个梦——哇!”他拉拉耳垂,动作很可爱,然后咂嘴表示对美食的欣赏,“乔凡尼特别为你下厨。你来吗?”
“你真叫人抵抗不了**。”尤瑞黛说。
“见过那不勒斯?哦,那你该知道。这地方不错。但是那不勒斯和我们的烤蛤蚬啊,真是美食帝国的首都!维苏威火山所有的灰烬也盖不住古代烹饪艺术的骄傲传统。哈!哈!欢迎,三声欢迎!乔凡尼亲自为你下厨。我叫皮特罗带小提琴来,我们等于又回到了那不勒斯。棒透了!”
他们握握手,含笑分开。
“好啦!”艾玛·艾玛对她的伙伴说,“你看,每个人都欢迎你,那是提欧多塔和她的孩子。我想我们不该偏心。”
琪隆的太太提欧多塔已经和两个小孩站在门口,静静看着刚才五分钟的经过。她是一个文静的女人,年约四十左右,外表比实际年龄大一点。有张粗壮的农妇面孔,头带黑围巾,下巴方方的,但是看起来很和善。艾玛·艾玛和尤瑞黛走向他们。“进来喝一杯嘛。”女人带着斯巴达式的简洁口吻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