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皇太极歇息在永福宫。白天的轰轰烈烈过去,晚上顿觉冷清。皇太极静坐于灯前感慨道:“阿图都出嫁了,朕能不老吗?真是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呀。”
庄妃听着有些不大对劲,便劝道:“皇上,阿图就在城内,随时都能回宫看皇上,什么散不散的,皇上放宽心些。”她递过厚厚的一本礼账:“这是内管领处记的礼单,皇上看看吧。”
皇太极接过来不经意地翻着,突然,他愣住了,见亲王贝勒的名单下注有金鞍一副。金鞍?什么金鞍?莫不是用黄金镶嵌的马鞍?他问庄妃道:“你见过金鞍吗?”
“见过,非常漂亮,鞍驾、鞍桥、鞍钉都是用黄金作的。”
皇太极脸色一变,“啪”地将礼单摔到炕上:“此越制之行也。朕与大贝勒可用金鞍,其他人岂能滥用。此风若蔓延,众亲王、贝勒、贝子、众大臣效仿起来,不乱套了吗?”他命护卫道:“你们立刻去索尔哈额驸处,将那些个金鞍取来,朕要见识见识。”
庄妃慌了,她急忙劝道:“皇上,哪有陪嫁的东西还往回要啊,况且,今天是阿图的花烛之夜。皇上先消消气,待明天再说。”
皇太极叹了口气道:“女儿家一辈子就这么一回,朕也不能太不近人情,但此事关系着大清国朝野风气,就等明天再说。”
八月初九的朝议,一直到中午方散,朝会上,皇太极对各部使臣厚加赏赉,尤其对土默特部引藏使来朝,更是另有重赏。下午,他命阿济格、多尔衮和侄儿、侄孙辈一干人等来到了清宁宫。进入宫中,他们发现南炕沿上摆了一排金光闪闪的鞍子,立刻认出是各自昨日进献之礼,几个人相互一视,觉得不妙,怕是又要挨训。就听皇上道:“来了,都坐吧。”
几个人忐忑不安地坐下。
“这些鞍子是你们的吧?”
站起应道:“是,是我们的,已经送给了固伦阿图公主。”
皇太极气哼哼地道:“你们好阔气,竟然用黄金为鞍,真叫朕大饱眼福。”
阿济格道:“皇上,臣弟等以为阿图格格贵为固主,出嫁之时,当有金鞍相配,否则,何以显其尊贵?我们几个也是斟酌再三才定制的。”
皇太极追问道:“你们定制了几副?”
“每人两副。”
“这么说是送给阿图一副,你们每人留了一副?”
几个人一齐应道:“是。”
“哼,倒是满有心计,你们以为这就能堵住朕的嘴吗?”他狠狠地瞪了多尔衮一眼,多尔衮不敢正视,低下了头。
皇太极仰天叹道:“我大清国真的富强了吗?富到了用黄金为鞍的地步?你们都知道那个明国洛阳的福王朱常洵吧。他有一副金鞍,可如今在谁的座骑之下呢?在李自成那。李自成攻洛阳,朱常洵富可敌国,守城的士兵却连饭都吃不饱,他一毛不拔。结果如何,众叛亲离,成了李自成的阶下囚,被李自成和着鹿肉一起煮着吃了,福王肉加鹿肉,义军们称之为福禄宴。他当时哪怕是拿出十分之一的家当分给守城将士,也不至于如此下场。城破之日,仅珍珠就拉了两大马车,起居所用之物全是黄金所造,还不都是为李自成预备的。朕不反对你们享用,你们是大清的王爷贝勒嘛,但要节制。今天你们用黄金为鞍,明天就能用黄金为甲,以后呢?学汉武帝筑金屋藏阿娇?上行下效,下面效仿起来,之风滥矣。”
他走到几位跟前,语重心长地道:“我们从大山里走出,虽说是天潢贵胄,但终为少数,以少驭众,最重要的是得民心。当年先帝创业之艰,你们无法想像,但你们没赶上,阿济格和豪格赶上了个尾。如今你们都成了王爷贝勒,家拥万贯,阿哈成群,富得很,但不能忘乎所以,要经常到旗下去看看,看看有没有吃不上穿不上的,有没有讨不上女人的,有没有饿死的。你们下去一转,为下属作个样子,下属就会老实些,老百姓就会喊你们青天大老爷。一副马鞍,再金贵又能怎样,真要是众叛亲离,金鞍将为谁所有,是李自成,还是张献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