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到这儿,那圆脸上浮出一种为难的神色,像是嘴里含着一颗苦涩的果核,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大人也知道,玄家和凉王殿下关系紧密。虽然朝廷自有法度,安西军也不差军饷,可凉王殿下若是在边境上造些事端——比如说让凉州府多存些军粮,或者让过路回京的大军在凉州多逗留几日,那兰州城的火车站就有可能断了车。”
他顿了一下,抬眼看了郑允中一眼,那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意味。“整个兰州都靠着和西藏、青海那边的牛马茶盐贸易过活。若是供应不上,少赚些钱还是小事,驻藏大臣和西宁将军那边怪罪下来,那可就大了。何况,若是因为车站吞吐不畅,扩建、增派人员的开支便要落到咱们兰州府头上,年底朝廷的考核下来,大家都不好看。”
他说完,低下头,不再说话了。
那议事厅里又安静了一会儿。分管刑名的刘推官开了口。他是个瘦高个儿,五十出头,一张长脸上总是没什么表情,像是天生就不会笑似的。他那声音也是干巴巴的,像砂纸磨过的。
“大人,”他说,“还有一桩事。若是安西军的那些乱兵路过兰州时在城里闹事,也是不好的。凉王殿下的安西军名义上是朝廷的兵,可那军纪和咱们中央军比起来,可就差得远了。那些兵在安西那边野惯了,到了咱们兰州城里,若是喝多了酒,砸了铺子、打了人,咱们管也不是,不管也不是。”
郑允中坐在那儿,听着。他那双手还交叉着,放在桌面上,指节间的白印子更深了,像是一层薄薄的皮肉底下有什么更硬的东西正在撑上来。他心里头浮出一句话来,是圣人之道里最寻常不过的一句话——“夺人丈夫,非君子所为。”那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可他没有说出来。他望着他那几个属官的脸,望着他们脸上那种“大人都明白”的神色,忽然觉得自己的舌头像是被什么粘住了,动弹不得。
然后孙经历开口了。他是管驿传的,年纪最轻,还不到四十,平日里言语最少。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可他那话一出来,那屋子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搅动了一下。
“大人,”他说,“下官倒有一个法子。只是有些上不得台面,怕大人听了生气。”
郑允中望着他。他停了片刻,点了点头,声音干涩:“你说。”
孙经历往前倾了倾身子,那声音压得比他平时说话还要低几线,低得像是怕被那青砖墙缝里的什么东西听了去。“大人,咱们何必自己去动那位夫人?找个兰州城里的俊俏后生,去勾引她不就行了?”
郑允中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线。
“那位夫人年纪也不算小了,独自一人在兰州住着,韩大人又不在身边。大人您想,一个妇道人家,孤零零地在异乡待产,心里头难免空虚寂寞。咱们若是安排一个模样周正、嘴巴会说的年轻后生,装作是偶然结识的,时常送些东西过去、说些体己话,时日久了,未必不能成事。”他说着,那语速渐渐快了一些,像是越说越觉得可行,“到时候,便是状元夫人自己不检点,选择与人私通。兰州府最多只是失察的过错,玄家那边满意了,状元郎也怪罪不到咱们头上。”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日后实在不济,大人把那后生抓起来,绑了送到状元郎面前去发落,也未尝不可。到那个时候,状元郎必然对那位夫人失望透顶,玄家那位小姐模样、家世又更好——这不就水到渠成了?”
孙经历说完,缩回了身子,靠在那椅背上,低眉顺眼地等着。
那议事厅里静得像一座坟。
郑允中觉得自己的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堵着,上不来也下不去。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说“无耻”、想说“荒唐”、想说“此等卑劣手段岂是朝廷命官所为”——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像是被什么东西融化了,变成了又咸又苦的一团黏液,卡在嗓子里,怎么也倒不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