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允中把那银票和那红木盒子揣进袖口之后,在厅堂门口站了很久。
那午后的日光从院子里斜照进来,把那门槛的影子在地上拉成一道笔直的线。他那双靴子的尖头刚好踩在那影子的边沿上,像站在一道不可逾越的边界前面。他往前迈了半步,又收回来了。那靴子在青砖地面上轻轻蹭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像老鼠啃木头一样的声响。
他转过身,往府衙的书房走去。
那书房在二进院的西厢,不大,朝南一面开着一排窗户,窗台上摆着一盆半枯的文竹,那叶子黄了大半,蔫蔫地垂着,像一挂被晒干了的绿丝线。他的书案上堆着一摞文书,最上面那一份是甘州府来的公文,关于明年开春的粮价调控事宜,他早上看了一眼,还没来得及批。可此刻他那目光从那公文上滑过去了,像是没看见一样。他走到书案后面坐下,把那银票从袖口里抽出来,又看了一遍。那一万两的白银,是安西银行出的票子,票面印着精细的缠枝莲纹,左下角有一行极小的编号,用暗红色的油墨印的,在日光下泛着一点微微的凸起。
他把那银票折好,又揣回去。然后又把那红木盒子打开,看了一眼那珍珠项链,又合上了。那珠子在合上的瞬间,被那匣盖的暗影一遮,那层奶白色的光晕就隐去了,只剩下一片沉沉的、温润的暗红。
他在那书案后面坐了很久。窗外的日光一点一点地西斜,把那文竹的影子从窗台慢慢拉到了地板上,从地板上又慢慢拉到了墙壁上,像一盏渐渐熄灭的灯。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书房,穿过那道月亮门,走进了后院东侧的那间小议事厅。
那议事厅比书房更小一些,平日里是他和几个属官议事的地方,摆着一张长条的硬木桌子,两边各放着四把椅子,那椅面磨得油光水滑的,坐上去凉丝丝的。他让人传了话,把兰州府里最核心的几个属官都叫了过来——管钱粮的周主簿,管刑名的刘推官,管驿传的孙经历,还有他那跟了多年的师爷方先生。这几个人在兰州府里跟了他少则七八年,多则十几年,彼此之间没有什么不能说的话。
他们来了之后,看见郑允中坐在那长桌的主位上,面前连一盏茶都没有摆,脸色比平时沉了几分,那几人对视了一眼,各自挑了位置坐下了,没有一个人开口先说话。那厅里的空气比外头还凉一些,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阴凉,从那青砖墙缝里渗出来,贴着人的皮肤,让人觉得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子冷。
郑允中沉默了好一会儿。他那双手平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着,那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望着那桌面上一道细长的裂纹,像望着一条河流一样,望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他没有提玄凝冰的名字,没有提那银票,没有提那盒珍珠。他只是用一种压得很低的声音,把那位女副官的话转述了一遍,转述得尽量平淡,尽量像是陈述一件公事。可他那声音里有一种东西,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了,变薄了,变脆了,仿佛多用力一点就会碎成粉末。
他说完了,抬起眼,望着他那几个心腹。他们脸上的表情各不一样,可那底下的东西是一样的——是一种知道了什么烫手山芋落在了自己手里的那种沉重的安静。那安静堆在那议事厅的四面墙壁之间,堆得又厚又沉,像是在一间屋子里慢慢地倒进了一层什么东西,把那空气都挤得稀薄了。
周主簿先开了口。他是管钱粮的,四十来岁,一张圆脸,下巴颏上留着一撮短须,平日里最是能说会道,可此刻他说话的速度比平时慢了许多,像是一边想一边往外吐字。
“大人,”他说,那声音压得很低,“这事……不好办。”
郑允中望着他。
“那位夫人住在咱们府衙里,是大人亲口应承了韩大人的。若是咱们动了什么手脚——日后韩大人回了京城,得了势,追查下来,咱们府衙里的人谁也脱不了干系。”他说着,那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敲了两下,又停住了,“可玄家那边,也不是咱们能得罪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