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随心一时没了主意,要知他生性放浪,只求活得随意自在,身边若多出这么个孩子,往后的生活必定束手束脚。何况他一个男人,如何会抚养襁褓中的婴儿?耳听这孩儿啼哭不止,小脸涨得通红,十分可怜,再仔细瞧那眉眼,长得倒也周正,很像他的母亲花蕊夫人,心下已有几分喜爱,暗道:“罢了,宋军破城之后,这孩儿必难活命,说什么我也不能见死不救,且带回去再说。”
他加快脚步,一路飞奔回去。众人这时都已醒来,正坐在堂屋吃粥,见他扛着个麻袋,还抱着个婴儿,俱都大惑不解,放下粥碗迎了出来。浪随心先把麻袋和酒桶交给高姓汉子,道:“高兄若不介意,我们便在这里过个除夕,袋子里有菜有肉,还要烦劳嫂夫人了。”高姓汉子喜道:“过年就是图个热闹,各位肯留下,我高兴还来不及,又会介意什么?只是让浪公子破费,实在过意不去。”将麻袋拎进堂屋,交给妻子。
那婴儿哭了一路,许是没了力气,这时瞪着双黑葡萄似的小眼睛,看看这个,瞧瞧那个,十分招人喜爱。林芳菲终是女流,看到孩儿便打心底里喜欢,急忙接过来。浪随心把经过说了一遍,众人听说是孟昶的遗孤,想起在蜀宫险些被他砍了脑袋,都觉忿忿不平。但不管怎样,孩子是无辜的,倒没人指责浪随心不该救这孩儿。
浪随心见林芳菲在那孩子脸上又亲又摸,爱不释手,笑道:“这是你的外甥,你是他的娘舅,理应由你来抚养。”林芳菲大窘,面露难色道:“那……那怎么行?”花蕊夫人与她姐弟相称,在孟昶面前也没少为她说话,看在花蕊夫人的面子上,她也不想这孩子有个三长两短。但浪随心并不晓得,她还是个待字闺中的大姑娘,若是把这孩子带回家,父母便不骂她,外人的风言风语还少得了吗?
不老翁跳过来道:“哈哈,这孩子有趣,让老家伙抱抱。”不由分说抢了过来。休看他年岁不小,却从未婚娶,哪有带孩子的经验?抱的姿势也不正确。那孩儿大概极不舒服,又“哇哇”大哭起来。
不老翁仍不舍得还给林芳菲,先是哄他,“别哭,老爷爷给你买糖吃,蜜饯怎么样?不瞒你说,老爷爷这辈子都没吃过,那可是甜得紧呢。”
侯青青道:“你没吃过,又怎知甜得紧?”不老翁瞪眼道:“蠢材!蜜饯蜜饯,像蜜一样,当然很甜了。”侯青青道:“或许你上了大当,买到发霉的蜜饯,那便是臭的。”不老翁怒道:“老家伙这把年纪,见过的世面比你吃过的米饭还多,难道会上别人的当?”
他这一吼,那孩儿受到惊吓,哭得愈发厉害。不老翁立刻又换成笑脸,道:“小兔崽子,老爷爷是吼那个黑不溜秋的丑鬼,又不是吼你,你哭这么大声干吗?”看向林芳菲道,“他是不是饿了?”林芳菲摊难手,意思他便真的饿了,也是无可奈何。
侯青青道:“老巴子,你原本正像个讨口子的,带他切村里转转,瞅哪家有刚生过娃娃的婆娘,便给他讨口奶吃。”不老翁一拍大腿,“对,对,对,黑小子还没傻到不可救药。”却见高氏走出来道:“梁二家的媳妇生了个娃儿,奶、水也足,让我带他去吧。”不老翁大喜,将孩子交给高氏,似乎又不放心,颠颠的跟在后面。
侯青青嘟哝道:“拽丁过当的样子,人家小媳妇喂奶,你个老巴子得要瞅瞅?”浪随心见不老翁喜欢这孩子,暗笑道:“倘若商神医能治好老翁的毒,便把这孩儿给他,免得他一把年纪,孤孤伶伶的。”
当天晚上,高家酒肉飘香,众人开怀畅饮,在欢度除夕的同时,也庆祝林芳菲逢凶化吉。有侯青青和不老翁这对活宝在场,席间自少不了嬉笑怒骂,加之不时传来的婴儿啼哭,这个除夕之夜当真热闹空前。
次日醒转,众人与高家三口依依惜别,浪随心悄悄留下二十两银子,抱着孟昶遗孤,取道江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