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深灰色的毛衣,妈妈织了很久,从秋天第一片梧桐叶落下来开始,一直织到我们县城里下了那年冬天的第一场薄雪。
那场雪其实算不上雪,只是些细小的、像盐粒一样的冰晶,夹杂在阴冷的、潮湿的冬雨里,落下来一沾到地面就化成了水。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是数学课,教我们数学的,是一个姓王的男老师,刚从师范学校毕业没两年,人很年轻,脾气却很大。
他最喜欢做的就是在讲台上,一边唾沫横飞地讲着那些我们听不懂的鸡兔同笼,一边用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在下面巡视。
曾文静因为感冒一直在小声地咳嗽,王老师大概是觉得她的咳嗽声,打扰了他讲课的兴致,讲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死死地盯着我们这边。
“有的同学,自己不想听课,就不要影响别人!”他的声音,像一把生了锈的锯子,在寂静的、有些沉闷的教室里,来回地拉扯。
曾文静的脸,“唰”的一下就白了。
她赶紧用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连大气都不敢出。
可就在这时,她又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剧烈的咳嗽。
王老师的脸,瞬间就涨成了猪肝色。他拿起讲台上的一根白色的粉笔,想都没想,就朝着我们这边,狠狠地扔了过来。
那根粉笔头,擦着曾文静的耳边飞了过去,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了我身后那排一个男生的课桌上,“啪”的一声,断成了两截。
全班同学都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低低的哄笑声。
那笑声,像潮水一样迅速地淹没了整个教室,但又在王老师那铁青的脸色下,像退潮一样飞快地缩了回去,所有人都立刻低下头,假装在看书。
只有我慢了半拍。
我没忍住,嘴角往上翘了翘,那声压抑着的、没能及时收回去的“嗤”笑就像退潮后被孤零零地留在了沙滩上的那只螃蟹,在死一般的寂静中显得异常的清晰和刺耳。
王老师的目光,像两只饥饿的、在寻找猎物的鹰,在教室里盘旋了一圈,最后精准地落在了我这个唯一没来得及缩回脑袋的、倒霉的猎物身上。
他那张早已涨成猪肝色的脸,因为找到了一个可以用来挽回颜面的、绝佳的出气筒,而显得更加扭曲了。
“何晨!”他咆哮着,声音因为愤怒而变了调,手指着我,像是抓到了一个罪证确凿的犯人,“你给我站起来!全班就你还在笑!你觉得很好笑是吗?你给我到教室外面站着去!”
我站了起来,没有解释也没有说话。
我只是看了他一眼,就一个人默默地走出了教室,站在了那条空无一人的、冰冷的走廊里。
我能听到教室里又重新传来了王老师那含糊不清的讲课声和我背后同学们压抑着的、小声的议论。
我靠着冰冷的墙壁,站着。从一节课的开始,站到一节课的结束。
放学的铃声,终于像一种迟来的赦免,响彻了整个校园。
走廊里,瞬间就变得嘈杂起来。
各个班级的门都打开了,穿着厚厚冬衣的学生们,像一群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吵闹的鸭子,笑着闹着从我身边涌过。
他们会好奇地,朝我这边看上一眼,然后和身边的人交头接耳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曾文静是最后一个从我们班教室里走出来的,她把书包递给我,没有立刻说话。
她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擦得很干净的白色球鞋的鞋尖。
走廊里已经很安静了,我能听到她那有些急促的、细微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圈红红的,像一只刚刚哭过的兔子。
“何晨,”她开口了,声音很小,带着一种因为内疚而显得格外小心翼翼的腔调,“我……我刚才下课,去找了王老师。我跟他说,这件事不怪你,是我咳嗽影响了大家,他要罚,应该罚我。”
我愣住了。我没想到她会去找王老师。
“那……王老师怎么说?”我问。
“他……他很生气,”曾文静的眼神,黯淡了下去,她小声地模仿着王老师的语气,“他说,‘他一个男生,在外面站一会儿怎么了?你是女同学,身体不好,快回家去!’,然后,就把我赶出来了。”
她说完,又沉默了。她用手,无意识地,绞着自己校服的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