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红色的镜框,以及镜片后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眸,一股寒意混合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燥热,从脊椎一路窜了上来。
她没有催促,只是维持着将药勺递到我唇边的姿势,耐心地等待着我的回答。那碗药汤散发着热气,映照在她眼中,跳跃着幽微的光。
我不是傻子。
闲云那句轻飘飘的“如何偿还”,像一块沉甸甸的玉石坠入心湖,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
在这位深不可测的女子的洞府中,在她的悉心照料下,我的伤势日渐好转,但那种寄人篱下、命运悬于一线的无力感却日益深重。
我清楚,我一个无依无靠、身负“家仇”的“孤儿”,除了这条命和这点微末的、可能存在的潜力,再无他物可以偿还她的恩情——或者说,她所认为的“人情债”。
于是,在那碗药汤见底,苦涩的味道还在舌根萦绕时,我做出了唯一的选择。
我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却被她轻轻按了回去。
“弟子愿拜入师尊门下,侍奉左右,鞍前马后,以报师尊救命与照拂之恩。”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恳切而坚定,尽管我的内心充满了不确定。
闲云没有立刻回答。
她收回了按着我肩膀的手,拿起空药碗,用指尖轻轻敲击着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双透过红框眼镜看过来的眼睛,依旧是那般锐利,似乎能看出我的伪装。
“哦?”她拖长了语调,“拜师学艺?汝倒是会选。”她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像是在评价一件有趣的玩意儿。
“也罢,吾观汝根骨尚可,头脑也算灵光,倒也不算朽木。既有此心,吾便允了。”她答应得如此轻易,反而让我心中更加忐忑。她图什么?仅仅是一个看起来聪明的弟子?
“不过,”她话锋一转,语气陡然严肃起来,“吾之门下规矩森严。学艺之非一朝一夕,需勤勉刻苦,不得有丝毫懈怠。若有违逆,或生异心……”她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语带来的压迫感,却比任何严厉的词句都更让人心惊。
“弟子明白!定当谨遵师尊教诲,刻苦修行,绝不敢有负师尊期望!”我连忙表态,姿态放得极低。
自那天起,我的身份便从一个被收留的伤患,转变成了闲云的弟子。
日子变得规律而……严苛。
闲云在传授技艺方面,确实是一位严师。
无论是机关术的基础原理,还是那些我从未接触过的、似乎与仙家法门沾边的符箓绘制、气息流转之法,她都要求极高,讲解时言简意赅,往往只点拨关键,剩下的需要我自己反复琢磨、实践。
稍有差错,便会招来她毫不留情的训斥,有时甚至是一些小小的、带着惩戒意味的机关术“考验”——比如被突然弹出的木板打中额头,或是被微弱的电流麻痹手指。
尽管过程艰辛,但我确实展现出了她口中“灵光”的一面。
或许是求生的本能激发了潜力,我对那些复杂的机关图纸和玄奥的口诀,领悟得异常迅速,常常能举一反三,甚至提出一些让她都略感惊讶的见解。
每当这时,她会微微颔首,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满意弧度,但那严厉的态度却不会有丝毫松动。
最让我感到……惊异的,是她的一项特殊要求。
除了白日在工坊或书房学习,每晚入夜后,她都会让我在她的寝居内,靠近她床榻边的一张矮几旁继续研习。
她的寝居布置得雅致而奇特,空气中弥漫着比外面更浓郁的冷香,混合着金属和某种玉石的微凉气息。
房间一角堆放着各种奇巧的半成品机关零件,而那张宽大的床榻,则铺着柔软的、似乎是某种异兽皮毛制成的垫子,散发着淡淡的暖意。
她通常会斜倚在床头,手中捧着一卷古老的卷轴,或是摆弄着某个精巧的小机关,偶尔会闭目养神。
而我,则必须端坐在矮几前,借着一盏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奇特灯盏,继续钻研白日未能完成的功课,或是阅读她指定的典籍。
一开始,我感到极度不自在。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尤其还是在她的寝居,靠近她的床榻,这本身就充满了暧昧和让人心神不宁的意味。
我甚至不敢抬头看她,只能将全副心神都投入到眼前的图纸和文字中,试图忽略她就在咫尺之遥的事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