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钟儿在庭屋里等候,郑婆子道:“适才萧大爷话,句句有理。我那样嘱咐你,着你两头儿打照着,休要失脱了旧手儿;不想果然。”
金钟儿一声不言语,回在屋内,想算道:“萧麻子说我胡涂,真是没说错了。何公子断不能长久。假如去后,我又该寻谁?”
又想起:“温如玉素日的恩情,甚于夫妇,怎我该是那样个待他?今日萧大爷说旁观人都看不过眼。温大爷恼我喜新厌旧,大怒而去。若再着何大爷疑心我是个没良心的人,岂不两处都失了?”
又想起:“今日挨这两个嘴巴,都是我自龋我少骂他一句儿,他不但不好意思,他也不忍心打我。”
想到此处,不由的泪珠儿纷纷滚下。
又想起萧麻子头前话:“说我这两日轻飘的没样儿,此必是见我和何公子眉眼神情肉麻的他受不得,他才说出来。我这身份失到那里去了?宁不愧死、羞死!”
又想着:“温大爷这一去,日后有来的时候,也还罢了;假如从此永别,教玉磬儿也笑话我,反不如他待苗秃子始终如一,两个相交的长久。”
又想着:“在这乐户人家,朝秦暮楚,有何好处?我看这何公子和我甚好,今晚与他说从良的话。他若肯做,便完我终身结局。”
正想算着,猛听得大门外有人说话人来。又听得他妈问道:“想是不回来?”
苗秃道:“已奔出六七里去,怎么个赶法?”
听了甚不爽快。
少刻,众人都坐在庭内。
金钟儿出去酬应。
苗秃道:“我们白跑了一遭,你也不必挂意。”
金钟儿道:“我若挂意他,他还打我怎么?”
郑三又整理酒饭。
众人道:“早已醉而且饱,到快弄茶来吃罢。”
须臾茶至。
大家又议论了温如玉一会。
起更时,各自归房。
何公子床事完后,金钟儿道:“我承你抬举我,已同宿了二十余天。我有一句心上话,屡次要说,我又怕你笑我。”
何公子道:“我明白了,可是为从良的话不是?”
金钟儿道:“你如何就先知道?”
何公子笑道:“你且说你的意见我听。”
金钟儿道:“我不幸生长乐户人家,做这等下贱事。你看今日闹的,还有个样儿?你若不嫌我丑陋,把我收拾了去,与你铺床迭被,出离火炕,也不枉我扳高接贵这一点痴心。”
说着泪流满面。何公子连忙用手绢儿揩抹,说道:“此事我筹之熟矣。
银子一二千两,我还凑得出,只是我指日就要去山西。我父家法最严,闲常一语差错,还要打骂,何况做这等事,安可妄为?”
金钟儿听了,兴致索然,又忍不住说道:“我不过用千两上下银子,即可从良;从良后,你再禀知你父亲。那时生米已成熟饭,不过骂你几句,难道要你性命不成?”
何公子道:“要性命的话,是断断没有的。只怕从良后,我父将你转卖于人,或赏家奴。不惟无益于我,到反害了你了。我何难暂时应许,只是此心不忍欺你。须过二三年后再商。”
金钟儿听了,大失所望。
又过了两天,郑三夫妇因温如玉打脱,何公子主仆盘用甚大,意思要使百把银两,托萧麻子道达。
何公子道:“这何用他着急?我到起身时,自必破格与他。”
郑三夫妇听了有破格与他的话,于饮食、茶饭分外丰满精洁。
惟金钟儿逐日闻虽强说强笑,止觉得心上若有所失。
一日,何公子早间起来,净了面,萧、苗二人赶来来陪吃点心。
忽见他走出庭屋,在院中吩咐众家人,整顿行李。
鞍马,即刻起身。
金钟儿听知,大为惊异。
萧、苗二人,亦测度不出。
郑三家两口子,跑入屋内,穷问金钟儿如何得罪下何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