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什么?
他手往月色里伸了伸,白光锐利地反射回来映在墙上。
好像是刀,他想。
而且刀上也黏糊糊的,那些肯定也是血了。
他的身旁也都是血。殷红的床铺和被褥依旧整齐,但沉眠在它们之中的人已不会再醒来。
“杀人了——杀人了——”
百户翕动着嘴巴。
好像是他自己在喊,又好像是千百个人在同时喊。
几乎下一秒,有别于意志中闪烁的白光,数道刺眼明亮紧随那叫喊声瞬间照进阴暗的房间,为他的视野蒙上一层难以揭开的厚纱。
围观的人乌泱泱的好像很多,纷纷提着灯把他的整个身子和身后的惨状照得透亮,向他的眼里灌入惨白的光。
“咋是他……”
“是啊,这怎么……”
“这……是他干的……?”
“他不是当兵的吗……”
人群絮絮叨叨了半晌,才有两个军人打扮的人从里面钻出来。
他们挺着枪靠上前来,满脸露着担忧,恐惧,与不可置信。
被他们颤抖着用枪尖指着脖子,百户反而感到脖颈处一阵怪异的温暖,旋即那温暖便超脱了满身披挂的黏腻,充斥了他的全身,在难以察觉的悔恨中为他催生出一种遗忘了许久的冲动。
“是的。是我干的。”
“妻子,女儿,都是我杀的。”
“就在旁边。刚刚。”
百户平静地说完,本以为会歇斯底里颤抖的身体却不为所动,反倒是精神发了狂似的震悚。
他不受控制地轻松举起双臂,手一松,钢刀当啷一声落在地上,溅起数颗干透的铁锈和血痂。
“让我死吧。”
————
“……?!”
百户惶惑着惊醒了,满脸余悸。
双手打着哆嗦撑着脑袋,他只感觉身上潮湿的白袍里全是他的冷汗。
神经质地环顾四周,世界还是那般惨淡的黑,只不过少了手中的钢刀和可怖的猩红。
刚才那些,是什么……?
我是睡着了吗……
……只是在做梦而已吗?!还是……
头越来越痛了。
百户眯着眼痛苦地抬高目光,昏沉的视线望着帐外瓢泼的豪雨,想到或许是多年未犯的风湿随着那股不安一起上了他的身。
昏沉中夹杂的钝痛却让他迷蒙的精神变得越发紧张,他叹出口浊气,手习惯性地伸向腰间想摸烟叶卷烟,胡乱划拉了片刻却一无所获,最后还是无力地悬在了半空中。
寒颤中,刚才噩梦的内容渐渐在他的大脑皮层上消褪。
不去想了。仅仅是个噩梦而已——暂时别给自己找堵了吧。
思绪散尽,百户摇晃着迟钝的脑子,却蓦然发现,被他刚才的胡思乱想掩盖的是一抹艳丽的棕红。
……对啊。她现在,在外面做些什么呢?
他不免想起那个小贱人。
那名为胡桃的少女,百户不知她此刻正身处何处,但她那土坡上跃动指挥的身姿仍印在他的心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