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为人大方,家里经常高朋满座。
他对国民党不满意,始终不讲国语,听得懂的时候装不懂。
他病倒住进台大医院,医生护士当他听不懂国语,在他面前讨论病情,他冷冷一笑,用国语说,你们当我是傻瓜?
妻子说,你祖父这么逗?
林甘如说,连我们都看花了。
他是很传统的台湾男人,说一不二。
在家从来不做家务,上了餐桌,碗筷 汤勺全部摆好,放到他面前,他要添菜的话,鼻子嗯一声,筷子指一下,我妈妈连忙帮他夹到盘子里面。
妻子问,那他跟你们晚辈处得好吗?
林甘如颔首道,对我们真好!
我们家很大,像电影中的庄园,请客的时候,桌子摆到外头的花园,我们小孩到处跑,他经常陪我们玩,有时候让我们当马骑。
我是最得宠的一个,学钢琴是他定的,来美国是他定的,先生也是他帮我定的。
我考进加州的艺术学院,在那儿认识我现在的先生。
妻子对我说,她先生是学美术的,是中德混血,很有才气,为人很厚道。
林甘如按住妻子的手,什么才气?什么厚道?你知道,我至今在后悔,悔不该当初。
妻子帮助解释,那时候,她祖父母双双病倒,他先生帮助看护,将老人背进背出,我们这些姐妹都感动得不行,说她嫁给这个男人没有错。
林甘如闭着眼睛,微微摇头。她重新睁开眼睛,说,女怕嫁错郎。
我们默默吃饭。
过了一会儿,妻子转换话题,跟林甘如聊起同学、音乐界的事情。
林甘如活跃起来,有时还开心笑出来。
我没有参与进去,漫不经心地听着。
她们喝葡萄酒,用小杯子,喝了一杯又一杯,妻子开始有醉意,说话有些大舌头。
林甘如一直避免跟我对视,看我的时候,眼睛像强风中的风筝,飘忽不定。
现在,她的眼睛看我的时候变得专注,反倒是我,有些不安。
她的眼睛在说话。
我不是傻男人。
我读得懂她的莹莹目光。
只是,在家里,在妻子面前,我断不敢跟女人调情。
盗亦有道,玩女人也不能胡来。
妻子彻底醉倒了。我扶着她上楼,帮她脱掉衣服,上床睡觉。
我们平时很少喝酒,有客人来,一般到外面吃。妻子坚持,这回要在家里吃,还要上酒。
她说,“她那些学音乐的朋友基本散了,林甘如是硕果仅存的一位,是她跟音乐保持联系的最后一根链条。我很内疚,她条件那么好,完全可以找到更好的丈夫。我真是,天天对她灌汤水,说她先生怎么怎么好,想不到,她的景况最差。她先生手头只有几个学生,一个月赚的不到一千块。他喜欢喝酒,喜欢泡吧,喜欢通宵上网,喜欢谈论风花雪月。钱从哪里来?从林甘如!家里的事情,他一概不管,吃饭的时候,派头像林甘如的祖父,全部准备好了才上桌。”
夜已深。林甘如还在不停地喝酒。我劝道,你休息去吧,葡萄酒最好还是少喝。她摇摇头,说,机会难得,下次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她幽幽地看着我。我避开她的眼睛,说,你把行李给我,我帮你送到你房间。她随手指了指,说,就这几样东西,不需要。
我还是走过去,提起她的拖地旅行箱。我说,小提琴你自己拿。
我将箱子放到客房,然后上楼,走进主卧房。
妻子睡得很熟,发出轻微的鼾声。
我轻舒一口气。
万一她很清醒,知道我们在下面一直聊天,应该会很不高兴。
同时,我觉得她太不注意自己,好朋友来了,本该多讲讲话,几杯酒下肚,就招架不住,将朋友晒到一边,将我放到尴尬的境地。
说实话,我对自己不是很放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