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茨鲁科夫的饭店有一个奇怪的名字,叫做“食槽”。不像是给人吃的。
第一天入职的安娜望着那块招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她原以为坐落在首都市区的门店普遍会有诗意的店名。
好在食槽除了名字比较像是喂猪马牛的之外,从室内装潢到面对消防安全检查的设施都很通人性,一楼是带有一个吧台和一个小型演奏台的大厅,二楼是私密性更强的包间,和一般饭店差别不大。
后厨的人员构成相当简单。
贝茨鲁科夫领着她进入后厨时,站在面前欢迎她的只有一个皮肤黝黑的拉美小伙子、一个中亚面孔的中年妇人和两个高卢男人。
跟个打黑工的场所似的,全是外国人。
安娜不安地用指甲抓挠着掌心:“我们……管两层楼吗?”
“放心,没有你想得那样繁忙,伊拉她们会带你适应。”
来之前听说这家店和国内部分主理人网红店一般,主打的是主厨发办,菜单按时轮换。
这几个人里面谁是主厨?老师该不会是碍于人情被他骗了?
转念一想,自己也去不了真正顶级的餐厅。
和善的中亚女人待老板走后立刻换了一副面孔,神秘兮兮地拉过安娜的胳膊:“我们前任的主厨大概是死了。”
“他和几个帮厨都是南高丽人。”伊拉自顾自地压低了声音:“几个人在这工作一段时间后陆续离职了。你知道怎么回事吗?最后一个走的是北边的间谍。”
安娜拧起了眉毛。这消息确实劲爆,然她对这些人背后的斗争实在不了解,一边听同事八卦一边担心一个没有主厨的饭店要怎么更新菜单。
事实证明食槽的经营模式还是超出了一般餐饮从业者的认知。
菜单完全可以根据厨师更换,现有的菜式来自每个同事的拼拼凑凑,可谓包罗万象。
不愧是“食槽”,有的没的都只管往里加,而顾客要考虑的就多了。她心中有些茫然:这样真的能有稳定的客源维持收益吗?
有过国内在后厨的经验,安娜很快列出了一份自己的清单,并依次做出一道道给老板“过审”。
老师说过她认识他时,贝茨鲁科夫已经是小有名气的主厨,准备离开原东家自己开店了。
她已然做好了应对他口味刁钻要求严苛的心理准备,而他只是走了一个流程便通过了。
新菜单投入使用还有一段时间,安娜第二天自觉当起了理货员,在冷库熟悉食材摆放的区域。
这家店虽然经营无比随意,但进购的材料都是上等货,各种菜系要用到的香料应有尽有,在北陆经过运输和关税很多不算便宜。
肉类的占比很高,清点那些早晨刚运来的鲜肉是安娜不太愿意干的活,她不喜欢远离水槽时不小心沾上油脂的感觉。
大型冷柜里存放着海产品——最上层是海产品,底下还有一些不知名肉类。
安娜拨开海产,将其中一块近乎正方体的肉块搬出,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拿出来看,当肉块搁在冷柜台面上时,表面凝结的冰碴随着升高降落的动作簌簌地掉落,在只有电机低鸣的冷库与瓷砖和玻璃撞击出清脆的声响。
如此规整的正方体让她忍不住凑近观察肉的纹理,究竟是经过模具的挤压还是在新鲜时就因某人的功底切成这样。
看清之后,她捂着口鼻,几欲作呕。
这块肉整体呈暗红色,像是牛肉,但它约莫有一个老款台式电脑显示器的大小,呈现出一种无可挑剔的、几何学般完美的正方体。
可细看最顶上一面的纹路,却不是简单的脂肪与肌肉的交织。
在薄薄的霜层下,紧贴着,被强行摊平和另外的结构融为一体的,躯干和一块肢体。
她的目光顺着那个被压成二维的关节移动。
它被完美地折叠进一个平面里,又在另一个面上,连接着被压散的肌肉纤维。
那束纤维的末端被半张皮肤盖住,上面空出一个半圆的眼窝,眼球不知去向。
安娜站在原地,站在冻海产气味弥漫的空气中,不知道脏器的痉挛和电机的嗡鸣共振了几下才回神,一种精神被陌生的网包裹的感觉交缠着浑身的经脉,最后堵塞在太阳穴和眼球后方引起一阵胀痛。
冷柜的橙红色的灯一闪不闪地亮着,像是蛰伏在猎物周围的动物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