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耸入云的辕门轰然打开,烽台上,楼台中,抱厦下,长街旁,一道道复杂含恨的目光向美丽的罪囚投来。
青天白日映照着他堆雪般的红润面容,祝轻侯静静地跽坐在囚笼内,披发赤足,薄红囚衣,春葩丽藻,眉心一点红印,像极了观音痣。
他不像其他囚犯那般低眉垂首,而是仰着头,好奇地回望这座崔巍的边塞重镇,以及一道道审视厌恶的视线。
“娘,他好美。”
道旁的孩童天真无邪道。
妇人连忙捂住她的口,“不许乱说。”
祝轻侯听到了,转头朝她一笑,妇人愣住,慌忙侧开目光。
看清奸佞之子的模样,雍州先是寂静了一瞬,随后沸反盈天:
“奸佞!硕鼠!”
“三千万两白银!国库十年的赋税!祝党流毒天下,合该千刀万剐!”
“下作!卑鄙!凌迟千遍万遍也不为过!”
石子,烂果,菜叶。
纷落如雨。
押送的解差忍不住蹙眉,瞧着架势,怕不是要活活把人给砸死。本朝以来,百姓把奸臣砸死的例子也并非没有。
但是依照律令,他们不能插手,也不能阻止。
祝轻侯拾起一枚黏腻烂杏,用暗红衣袖擦了擦,慢慢吃下。
锐石砸到他的眉骨,有血淌下,他轻轻吐出杏核,随手一抹,眼角斜开飞红,声量不大,“我死了,就没人知道那三千万白银的下落了。”
三千万两白银。
足以把整座雍州堆满。
一句话,雍州霎时安静了下来。
满城寂静中,祝轻侯低声地笑,笑声张扬恣意。
接下来官府配隶,想要买下他这个贱籍罪囚的人应当很多。
*
游街结束后。
同行的祝家人敞开了任人挑选,祝轻侯正想往外眺望,还没看几眼,便被罩上黑布,与外界隔离开来。
隔着厚厚的黑布,眼前透不出一丝光线,祝轻侯有点诧异,旁人都没这待遇,怎么轮到他就罩上黑布了?
他伸手想要掀开黑布,笼子冷不丁被敲响,是一道完全陌生的声音,押送的人不知何时已经换了,“别乱动。”
祝轻侯收回手,安静了下来。
外面的人以为他怕了,心想这位金尊玉贵的小奸臣也不过如此,方才游街还闹腾着呢,一句话叫整座雍州都安静了,如今倒是老实了。
现在指不定在笼子里面痛哭涕流了。
实际上,黑暗的囚笼中。
祝轻侯找了个角落,靠坐下来,感受着身下的囚车开始前行,歪着头,托着腮打盹。
一路上,他早已打点过了,他一人身系千万白银的消息早就传遍了,再加上方才游街他有恃无恐的表现,只会更加让人深信不疑。
说来可笑,恐怕陷害他们家的人也没想到,给他们家定的罪,如今反倒成了他的保命符。
三千万白银,他打小在金玉堆里长大,也没见过这么多银子。
尚书省那些人也是胆大,这个泼天数字都敢写。
不知过了多久,囚车终于停下了,似乎驶入了一座环列拱屹的庭院之中。
耳边再度响起陌生的声音:“殿下,从邺京到雍州,费了不少时间,我们已经把人送来了。”
是谁?
从邺京到雍州,九千里流放路,如此大费周章地盯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