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哭了多久。
大凤的泪水从一开始撕心裂肺的嚎啕,渐渐转为断断续续的抽泣,最后变成轻微的、安稳的呼吸声。她累坏了。心智空间的构筑消耗了大量的体能,情绪的剧烈波动更是掏空了她最后一点力气。此刻她蜷缩在指挥官的怀里,意识在清醒与昏睡之间沉浮,只有手指依然固执地抓着他的衣襟,仿佛那是她与这个世界之间最后的、最牢靠的系索。
指挥官没有催促她。
他靠在旧船台的钢架上,让大凤的身体重量完全靠在自己胸前,一只手环着她的肩,另一只手一下一下地轻轻拍抚她的背。这个动作毫无情欲的成分,只是单纯的安抚,像安抚一个做了噩梦后终于醒来的孩子。旧船坞已经彻底恢复了原本的模样——锈蚀的钢架、积灰的修理设备、角落里结了蛛网的废弃零件。从破损的棚顶可以看到天空,月亮终于从云层后露出半张脸,清冷的银辉透过破洞洒落下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静谧,但不再是幻梦中那种病态的、封闭的静谧。而是有风、有月光、有远处潮水涨落声的,真实的、开放的静谧。
大凤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她在半梦半醒间蹭了蹭指挥官胸前的衣料,发出一声极轻的、满足的叹息。这声叹息和她在幻梦中发出的那些梦呓完全不同——没有那份令人心碎的虚幻满足,而是像一个长途跋涉的旅人,终于放下沉重的行囊,坐在安全而温暖的篝火旁,发出的那种从身体深处升起的、踏实的叹息。
“指挥官大人……”
她轻声唤他,声音沙哑却清醒了许多。
“嗯。”
“大凤……是不是很重?”
指挥官微微一怔,随即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有点。”
大凤在他胸前动了动,似乎想撑起身体,却发现四肢软得像融化了一般,根本使不上力气。她只好放弃这个念头,重新将脸颊埋进他胸口。
“……对不起。”
“不需要道歉。”
指挥官的手掌停在她的肩胛骨之间,透过制服的衣料,能感受到她背部肌肉因为长时间的紧绷而微微痉挛。
“你能回来的地方,就是这里。这一点不会变。”
大凤没有再说话。沉默笼罩了两人,却不再是此前在资料室里那种充满张力的沉默,也不是在幻梦境中那种悬浮在半空、随时会坠落的沉默。现在的这片安静,是锚链沉下海底、船身终于不再随浪漂移后,那种平静的、确定的安静。
良久,大凤开口了。
她的声音非常轻,像是怕打破什么易碎的东西。
“指挥官大人……刚才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吗?”
“哪一句?”
“全部……”
大凤的手指攥紧了他衣襟的布料。
“指挥官大人说……大凤是不可以被替代的……说大凤的嫉妒、不安、笨拙……都是构成大凤的一部分……说……说您需要的不是十全十美的兵器……而是……这样的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微不可闻。
“那些话……是真的吗……”
指挥官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轻轻托起大凤的下巴,让她抬起头来。月光下,她的脸上泪痕未干,眼睛红肿,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她此刻看起来一点都不像那个在办公室里精明干练的秘书舰,也不像那个在资料室中强势而卑微地献上唇舌的痴情者,更不像那个在幻觉中以栖姬之姿独占一切的偏执新娘。
她只是一个害怕答案,但又必须听到答案的女孩。
指挥官直视她的眼睛。
“我说过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他将那方旧手帕从她指间轻轻抽出,重新展开,耐心地擦拭她脸上残留的泪痕,从眼角到脸颊,从鼻翼到嘴角。动作不疾不徐,每一下都带着近乎仪式感的郑重。
“你是唯一的、不可替代的大凤,这件事,不会因为出现多少艘更先进的装甲航母,不会因为你犯了多少个失误,不会因为你做了多少过激的事情而改变。”
他将擦拭完毕的手帕重新叠好,放回胸前的内侧口袋里。
“因为你就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