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从漕河上刮过,河面半结了层薄冰,连河边上的泥土路都结了些冰碴,又硬又滑,越发肃寒。齐粟娘满身满心都热烘烘的,全然觉不到这刺骨的冷意和脚下道路的危险。她奔到连震云面前,已是满头薄汗。
齐粟娘一手撑着腰,喘着气问道:“大当家,出什么事了?”连震云微施一礼,方要说话,李四勤赶了过来,黑脸沉得像锅底,瞪着那妇人怒声道:“不知道冰地上跌跤会摔断骨头么?又没出人命,你急什么?!”
连震云微微皱眉,却突地失去了管束他的心情,却见那妇人侧过头,好脾气地看了看李四勤,长长的睫毛忽闪两下,冲他微微一笑,“你方才比我还急。”说罢,转过头,双目直直地看着他,催问道:“大当家,现在怎么样了,还请说给妾身听听。”
连震云来不及琢磨这妇人不同的自称,从袖中取出图样,指着一处道:“从这里开始,看着明白,部件都做出来了,却不知如何拼接,相连的砖墙堆砌时极不稳当。”
那妇人低下头,侧着身子,连震云感觉她轻柔的呼吸落在了他的手掌上,他不知不觉开口,细细解说,待到说完,妇人抬头一笑,“干活的人呢?妾身去坝上说,他们做就是。”说话间双目闪闪发亮,兴奋之意溢于言表,似是迫不及待要去工程工地上瞧瞧。
连震云听得那妇人这般放肆,心中莫名,定定看了那妇人一眼,待要说话,便见得王捕头喘着大气到了,继续道:“夫……夫人,不可如此。坝上皆是粗鲁男子……”
齐粟娘重操旧业的满腔兴奋被人泼了一头凉水,大不耐烦,“打赤膊粗鲁男子我都见过几千”的话已是溜到了嘴边,生生忍住。李四勤犹豫道:“如今不是上回那般险急,县台大人也未涉入其中,你……”
齐粟娘听得“县台大人”几字,蓦然一惊,如从梦中惊醒,兴奋与热情如酷日下的雪堆转眼化成了一滩无源之水。她几年来不畏辛苦,在高邮务农,在清河操持家务,虽是性情所在、情势所逼,却也得了一份贤德的名声。有了这份名声,她每日清晨能自由走出内宅去买把青菜,逛逛市集,和人自自在在说上一会话,也无人说她闲话。若是丢了这份名声,她的简朴自在便成了许老太太嘴里的不知规矩……
齐粟娘想到此处,再想想在云府里与连震云的冒然私会,心中悚然,冷汗从额头慢慢渗了出来,一着不慎,五年隐忍之功便要毁于一旦!寒风从漕河水面上刮过,慢慢地加厚了冰面,漕河之水被隐压在冰层下,任是如何汹涌咆哮也撞不破深冬的冰面!
齐粟娘久久沉默。
漕上水手搬砖抬土的号声从坝上传了过来,将齐粟娘惊醒,她仰头看向坝上,一切的往事已被寒风刮远,去而无回。她轻轻叹了口气,慢慢道:“妾身回……”
“大当家!不好了!”忽地,坝上传来惊慌的呼叫声,打断了齐粟娘的话。
连震云一皱眉,看了齐粟娘一眼,挥手将那满脸是汗的漕上水手挡在坝上远处,“白老五,出什么事了?”
“大当家!那砖墙不知怎的坍塌下来了!”
齐粟娘心中一紧,面色一变,“可伤了人没有?”
白老五不知她是何人,正犹豫间,连震云问道:“可伤人了没有?”
“回大当家的话,未曾伤人。”
齐粟娘松了口气,却不敢放心,知晓这工程无人主持必是还要出事,连震云虽有图纸,仅知其然而不知知其所以然,免不了要出事,一着不慎,便要伤了人命!齐粟娘凝视着漕河冰面,左思右想,寒风从冰面上吹了过来,却仍是无法压住她心中那股热意,她猛一咬牙,正要说话,一旁的连震云一边低头看图,一边慢慢道:“草民让他们回避,再请夫人下去,看明白了再说。”
齐粟娘还未说话,王捕头看了连震云一眼,“夫人,要不要先问大人一声?”
连震云听得那妇人急急道:“大人还在睡呢,这事儿容易,我看看就好。”心中突地松了一口长气,隐隐约约有了些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