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田正在周檀脸上“作法”。
她用指腹将他唇上的一点白粉揉开,左右端详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黑眼圈、稀眉毛,雀斑点点,气血不足,一看就是个晚上睡不着、白天起不来的邋遢鬼!
就这模样回上京,若是当着亲爹娘说自己是小五,估计能被安一个疯癫的罪名乱棍打死。
周檀任她在脸上涂抹,心里却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这个女人——不,这个女孩仿佛天生就拥有一切他缺失的东西。她懂民间疾苦,懂人情世故,懂怎么跟三教九流打交道,懂怎么在夹缝中求生存。
而他呢?
他除了一个皇子的身份,除了那些纸上谈兵的圣贤书、不被认可的炼丹术,还剩下什么?
禾田转身一边洗手,一边听唐豆豆几个拌嘴。完了将手巾撂脸盆里,扬声道:“好了,差不多了。摸鱼特别行动小组,出发!”
这是独属于吉利的个人秀。
坐上赌桌的他就像是脱胎换骨了一般,平时瞅着畏畏缩缩跟孙子似的,从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子怯懦,可一旦指尖触上骰子,整个人便如同换了副魂魄,从里到外散发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睥睨众生“唯我独尊”的傲气与自信。
那神态,落在禾田眼中,便是能亮瞎狗眼的2K钛金一般的存在。
这就是万里挑一个中翘楚能力强大者的气质!
不得不说,认真的男人真好看,甭管他是干好事还是做坏事儿。
禾田唇角微微翘起,心里头那股子得意劲儿,就像是馋嘴的猫偷着了腥.
这可是她从土里刨出来的一块金子呢,她才是最厉害的!
看吧,本来还想着给他弄一身华丽点儿的衣裳撑门面,结果似乎不怎么需要。他那身从内而外散发出的气度,足以让人忽视外在的装扮。
此刻的吉利,就像是蒙尘的宝剑突然出鞘,锋芒毕露,刺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弱鸡怎么了?不好养活怎么了?
混江湖的都懂,越是这种看着弱不禁风的,越是不能轻易招惹,不然,你觉得人家凭啥敢出来行走?
禾田的目光在赌桌周围扫了一圈,那些赌徒们赤红的眼睛、额角暴起的青筋、紧握的双拳,以及那粗重如牛的喘息声,无一不在印证着她的判断。
当然了,也许在赌徒们的眼中,看不见别的,只有输赢。
你怎么敢肯定你身上的绫罗绸缎金银珠宝属于你?甚至连你自己都有可能不是你的。昨天的我你不屑一顾,今天的我你高攀不起。
这就是典型的赌徒心理。
其实生而为人,骨子里都藏着赌徒心理。在这一心理作用下,会做出各种傻事儿,比如赖床,不到最后一秒不肯起;比如踩点上班上学;比如负债人借钱全部投入一个项目,希望藉此翻身;感情里,有人想尽办法甚至抛弃自我、牺牲自我,只为讨好另一方;还有彩票站里那些做着白日梦的人们……
这些表现,都是对运气的过度依赖,从而丧失理智、孤注一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为啥会出现这样的心理?
禾田在心中冷笑。
追根究底是因为匮乏。缺少某样东西,想要拥有更多,想成为人上人。因为不愿接受这份匮乏,也不愿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地改变,只想以小博大、一夜暴富。对于可能的失败后果,选择掩耳盗铃,假装看不见悬崖底下的累累白骨。
一个赌徒的诞生受到诸多因素的驱使,包括大脑的奖赏机制,比如多巴胺的分泌;性格中的偏执与冲动;生活中的压力与挫折;以及生活背景和环境。
赌博成瘾导致家破人亡、不得好死的例子简直数不胜数。
禾田想起邻村一个屠户,原本杀猪卖肉,家境殷实,老婆贤惠,儿女双全。就因为沾上了赌,先是输光了积蓄,接着卖了房子,后来连老婆都输给了别人。最后听说他烂死在城外的破庙里,浑身上下就剩一条裤衩,还是被野狗啃过的。
还有最近才听来的县城东街的刘掌柜,开绸缎庄的,多体面的人啊,就因为赌,把祖上传下来的百年老店赔了进去,一家老小流落街头,他本人跳了河,尸首三天后才捞上来,泡得面目全非。
这些都是活生生的例子,可那些赌徒们永远觉得自己会是例外。
禾田的目光重新落回吉利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