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的禾老三像只热锅上的蚂蚁,拄着拐棍儿一趟趟蹭到院门口张望,脖子伸得老长。
“怎么还不回来……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他心里七上八下的,一会儿担心妻儿受人欺负,一会儿又怕生意不好做,空手而归,那多打击人啊!
正胡思乱想着,外头传来熟悉的说话声,还有禾嘉咯咯的笑。
禾老三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赶紧拄着拐往回挪,坐到炉子边假装添柴火,耳朵却竖得老高,听着院子里在停靠小推车、盖草帘、下货、搬东西,嘉嘉又去跟她养的母鸡们打招呼了……
娘们儿几个叽叽咕咕的说话声从头到尾透着欢快。
门“吱呀”一声开了,常氏打头进来,脸上红扑扑的,眼角笑出细纹。
禾嘉禾丰跟在后头,俩孩子叽叽喳喳像归巢的家雀。
禾田一手拎着装年货的麻袋,轻松得像拎着小鸡仔。
“回来啦?”禾老三努力装得镇定,眼睛却忍不住往麻袋上瞟。
禾嘉已经按捺不住,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爹,你猜我们今天赚了多少?”
禾老三心里早有准备,可当常氏把半箱子铜钱“哐当”一声放在桌上时,他还是倒吸了口凉气——那声音,沉甸甸的,听着就踏实!
“这、这么多?!”他声音都变了调,“才半天工夫?”
常氏一边解围巾一边笑:“可不是!你那蓊鞋,卖了十双呢!人家都说穿着舒服,有俩老乡还说明天要带人来买。”
“真的?”禾老三“腾”地站起来,忘了腿伤差点趔趄,被禾丰扶住了也顾不上,“十双?我随便做的那些……”
“随便做人家也抢着要!”禾嘉抢着说,“有个老奶奶说,比她儿子从县里买的棉鞋还合脚!”
禾老三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心口涌到四肢百骸,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
他转头就往草棚走,嘴里念念有词:“不行不行,卖给别人的,得做得更好……得让他们觉得占了便宜,下回还来买……”
他在木料堆里翻找合适的木头,心里盘算开了:松木太软,槐木硬实但重,榆木呢?纹理好看,还耐磨……
对了,上次王木匠说他那儿有块老枣木,回头问问能不能分我一块。
想着想着,他又开始惦记那些工具:“等钱再多些,一定得置办齐全——刨子、凿子、角尺、牵钻,这几样是吃饭的家伙。总借人家的用,人家不说,咱心里也不安生……”
正琢磨着,禾嘉抱着个小算盘凑过来,献宝似的:“爹,看!二姐说这是我吃饭的家什。”
那算盘巴掌大,珠子油亮亮的。
禾老三接过来拨了拨,响声清脆。
“好物件!”他赞道,“哪儿来的?”
“娘在大集上买的,便宜!”禾嘉得意洋洋,“二姐说了,回头给我拼个斜挎书包,吃的用的书本算盘都能装进去,就像县里学堂的少爷们那样!”
禾丰也凑过来,一手毛笔一手砚台:“这是我的根本!”
他学着禾田说话的语气,把全家都逗笑了。
常氏擦着手从灶间出来,看俩孩子那嘚瑟样儿,笑着摇头:“你们俩可记住自己说的话。咱家门上贴着‘耕读传家,诗书继世’,能不能成真,就看你们出息不出息了。你二姐又要操持家务又要教你们学问,要是不好好学——”
“挨打都是应该的!”禾嘉禾丰异口同声,说完对视一眼,都挺起小胸脯,一副踌躇满志的模样。
大集一过,转眼就是除夕。
今年不一样了!三房一家子天蒙蒙亮就忙活开了。这可是腰包鼓起来后过的第一个年,得有点新气象!
禾老三熬浆糊,禾丰踩凳子贴春联。红纸黑字,上联“天增岁月人增寿”,下联“春满乾坤福满门”,横批“吉星高照”。
这可是大舅写的,饱含真情实意,比大集上卖的有意义多了。
常氏带着禾田禾嘉做大扫除,角角落落都不放过。按老话说,这是把一年的晦气都扫出去。
禾嘉举着鸡毛掸子踮脚够房梁,一边打喷嚏一边嘀咕:“蜘蛛网都快成帘子了,咱家以前是有多邋遢……”
“呸呸呸!大过年的说点吉利的!”常氏轻轻拍她一下,“这叫‘陈年积福’,现在扫干净了,福气就进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