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娘先将撑在地上的手肘微微抬起,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指甲缝里还嵌着些许石屑,借着这股力,才勉强将上半身撑起少许。
腹部八个月的胎息沉甸甸坠着,每动一下都牵扯着滞涩的玄力,师娘不得不腾出一只手,紧紧按在腹间,指尖轻轻摩挲,似在安抚腹中孩儿,也为自己借力。
另一只手顺着身旁的木案脚缓缓向上攀,指腹划过其上斑驳的木纹,直到攥住冰凉的木脚,才敢慢慢挪动膝盖——青石板上留下两道浅淡的跪痕,沾着她裙摆落下的细碎尘土。
起身时,师娘身形晃了晃,后腰传来一阵酸痛,让她忍不住蹙紧眉头,鬓间散乱的青丝垂落,遮住了眼底的疲惫。
待站直时,她扶着木案的手仍微微颤抖,素色裙摆下的双膝隐隐发颤,却还是强撑着挺直脊背,只是往日凝霜仙子的清贵,已被这艰难一挣,添了几分尘间的狼狈。
“妾身万分感激大人,大恩大德,萧凝霜没齿难忘。”师娘站直身体,再次抱着肚子说道,连覆盖在脸上的散乱青丝也无暇理去。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本帅放他一条生路,但有两点要求。”诸葛明顿了下,继续正声说道:“一是你凝霜仙子,此次欠我忠武军一个天大的人情,日后我忠武军若有所需,你天雪阁须还我一个人情。可否?”
“妾身知道,妾身以天雪阁阁主名义向大人保证,日后定还人情。”师娘面无表情地答应道。
“好。第二个要求,你们苟家盗贩我军军粮,须偿还我忠武军三百万两白银。”
“三百万两?”师娘显然对这个银两数一时拿不准。
“是,必须三百万两。”诸葛明不容置疑地说道。
“妾身答应大人,回去便将银两送来。”师娘见状,只得先应下。
“好,既如此。”诸葛明解下悬在腰间的虎形玉佩,“此玉佩忠武军将士无人不识,按路程所计,你可携此玉佩前往照峰县县驿接他,届时将玉佩交由领军校尉李言带回即可。”
师娘微微颤抖着接过玉佩,“多谢大人。妾身告辞。”
“萧凝霜,老夫劝你一句,俗话说得好,好女嫁歹汉,驴子吃牡丹。苟雄此等恶贼烂人,难保日后不再犯下大事,难道你准备一次次的去救这个畜生吗?你准备一次次地再去给人下跪磕头求人吗?”
师娘听罢,站立半晌无言,诸葛明的话师娘当然想过,但每每师娘有放弃苟雄让苟雄自生自灭的念头闪过时,腹中胎儿仿佛心有灵犀般地便会翻弄一番,慈爱的母性又使得师娘强压住神识中的此种念头。
师娘轻轻地抚摸了数下肚子后,凄凄地慨言:“妾身多谢大人提点,大人的话妾身会谨记,容妾身告辞。”
“好。能悄无声息地在本官统帅府里来去自如的,你萧凝霜还是第一个。”诸葛明点着头说道。
“妾身告退。”师娘行了个万福礼后,便托着肚子转身离开。
三更梆子声响起,余响在幽州府主街的青石板上漫了两漫,便被浓稠的夜色吞尽。
白日里喧闹的酒肆、绸缎庄全闭了门,门板上的铜环蒙着夜露,泛着冷光,唯有街角药铺悬着盏褪色的气死风灯,昏黄光晕圈出一小片亮,灯影里飞蛾绕着灯芯打转,翅膀扑棱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青石板路泛着湿冷的潮气,偶有巡夜兵卒提着灯笼走过,甲胄碰撞的“叮当”声从街这头传到那头,灯笼光在路面拖出长长的影,照见墙角蜷缩着的乞丐,裹着破烂的麻布,睡得正沉。
街边老槐树上,夜鸦被脚步声惊起,“呀”地叫了一声,翅膀扫过枝叶,落下几滴夜露,砸在石板上,“嗒”的一声轻响。
“笃——笃——笃——笃——”
“三更天,夜正寒!柴房添火,谨防宵小!”
更夫沿街敲梆喊着话,“三更天……咦。”更夫抹了下脸,“没下雨啊,天上哪掉下来的水,奇怪了,还有些咸味,真是怪哉。”
是的,幽州府的夜空中的确没有下雨,无意间掉落在更夫脸上的水滴也不是雨滴,而是正在空中御剑而行的凝霜仙子的泪滴。
三更风急,师娘踏上剑身时,素色裙裾还沾着统帅府青石板的冷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