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一个正午,灿烂、眩目的阳光在玻璃窗、洋灰地和所有能够反射光线的物体上面闪闪烁烁。简丹坐在寰亚宾馆大厅正中的服务台后面,托着腮懒洋洋地观望着外面的街景。在她十九岁的瞳孔中,此刻的世界就像一个聚光灯晃得人睁不开眼睛、正等待着某幕场景上演的舞台。从敞开的玻璃门外,暖洋洋的风一阵接一阵地吹进来。
这是一家三星级的宾馆,位于这个城市最繁华的街区。尽管在这个城市里,它并不乏三星、四星、乃至五星级的竞争对手,但因为独得地利(毗邻火车站)、人和(周围大型商场、超市和饭店一应俱全)之便,再加上力求完善的内部环境和服务质量,寰亚在业内口碑甚佳,声誉颇隆。一个足可自傲的事实是,寰亚造型独特、高矗云端的奶白色楼体不但成为了一个街区的标志性建筑,甚至来往其间的公交车也专门为它设置了站点。就职于这样一家声名远播的宾馆无疑是件令人骄傲的事情,简丹和她的同事们底气很足。午间外出吃饭时,她们穿着宾馆海蓝色的制服摇曳生姿地走在繁华街市上,所到之处,往往会引来一片惊羡有加的“注目礼”。每当这个时候,女孩子们那一颗颗年轻的心啊,便总是会得到莫大的愉悦和满足。
一想到这里,简丹就觉得自己还是蛮幸运的。高中文凭,别无所长,这样一份体面的工作,而且称得上收入不菲,还有什么可挑剔的呢?
睡着了?肩膀被轻拍了一下,不用看也知道是苏颜。简丹也不回头,只懒懒地摇摇头。摇动的幅度虽不大,但头上高高翘起的马尾却弹性十足地左右摆荡了几下,刷子一样扫过她秀气的后颈。痒苏苏的,她忍不住缩缩脖子笑了起来,人也一下子从午后的慵懒中振作起来。
傻丫头,又笑什么呢?听了这话,简丹翻起眼睛白了苏颜一下。只不过比自己大那么一两岁,又是从扎羊角辫时一起玩大的好朋友,却总好似有意无意地拿她当小孩子来看待。简丹不喜欢别人用这种口吻对自己讲话。尽管实际上,这也是她不得不承认的,和许多同龄人相比,自己是不大像个“大人”。说话做事全凭兴之所至,事过境迁之后又往往后悔不迭。所以,尽管感情上不接受,但私下里简丹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确是不大“成熟”。
其实从心底里她倒是蛮羡慕像苏颜这样的女孩子的,总是一副安之若素,从容不迫的样子,办起事来呢,条理分明得让你自叹弗如。其实说起来苏颜真要算个才女呢,写得一笔漂亮好字不说,一直在自学的外语更是流利到曾有住宿外宾要请她做全程导游的程度。而最令人叹服的是苏颜身上那股有别于平常女孩的脱俗气质。她从来不像宾馆其他女孩一谈起时装、香水和男朋友就两眼放光、滔滔不绝,更不屑说长论短,参与那些永远也无法断案的口舌是非。相反,对人对事苏颜从不轻易发表意见,但一旦开口,说出来的话精准而深刻,够让人琢磨一阵子的了。能够拥有像苏颜这样的良师益友,简丹觉得自己真是受益非浅。
苏颜在简丹旁边坐下,却不开腔,只管用手中的钢笔咚咚连声地敲打桌面。简丹一把抢过钢笔。干吗呢?老和尚敲木鱼呀!苏颜这才转过头来一笑。刚才我碰到佟磊了!
佟磊是她们共同的朋友,一起长大的老同学。怎么说呢,如果说简丹一派天真的话,那他就更像个长不大的毛孩子。从小他就心地憨拙,所以常常成为别的孩子捉弄的对象。别看后来佟磊长得肩宽背阔,顶天立地似的,但一根筋的脾气一点都没有变。高中毕业后他没有考上大学,他父亲动用手中职权,托关系走后门好不容易把他弄到机关坐办公室。可他待了不到半年就坚决不干了,说那里人事关系复杂,以他的性格,哪里学得会弯弯绕那一套啊,恐怕怎么得罪了人都不知道。佟磊从小就对车船枪炮之类情有独钟,他学了几个月的车,考上驾照后就黑天白夜地跑起了出租。虽然辛苦一些,但他口哨吹着,神气活现的,见人就学郭冬临的小品“有事儿您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