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女儿终归还是女儿,而且是平素最为疼爱娇惯的女儿。无论是骂还是哭,都是因关心挂牵所起,是哀其不幸,怒其愚顽。伤筋动骨地生过气后,他们最关心的还是女儿今后的问题,因年少无知犯下过失固然遗憾,但知过必改还来得及,绝不能再重蹈覆辙而一错再错,最终涂染上终生无法去除的污点。骂完训过之后,他们强逼简丹做出两条保证,一个立即和那个“卑鄙的男人”一刀两断,永不再来往。二是不管目前境遇如何,也绝不能因此丢掉一份来之不易的稳定职业。父母劝简丹要看开一点,人年轻的时候难免不犯错误,做了错事只要能够改过自新,天长日久就会改变人们的既定观念,重新得到社会的接纳和认可。总之,绝不能因此自暴自弃,要哪里跌倒了哪里爬起来。工作性质差一点不要紧,只要埋头苦干,不愁没有新的出路。
父母如此苦口婆心,简丹自然不忍再让他们遭受加倍的伤心失望。她按照他们的要求做出了保证。但实际上,几天来的遭遇已经改变了那个对生活充满热望和憧憬的简丹。现在的她,内心极度悲观沮丧,无论是对自身还是未来都缺乏信心,只想躲得远远的,躲到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陌生之地,彻底摆脱这个在一夜之间就变得面目全非而令人无所适从的现实。可是人毕竟没有办法脱离现实,不管愿不愿意,她每天仍然必须硬着头皮去上班。在这之前,宾馆的工作完全是一种充满了欢乐和笑声的趣味游戏。到了那里,穿上优雅得体的制服,置身于清洁美观的环境,心情不由自主就会变得轻松愉悦。到了工余时间,众多的女孩们叽叽喳喳地聚在一起,流行风尚、小道消息、明星秘闻,任何时候都是声色俱全、热闹非凡的,即使有再大的烦恼,不消片刻工夫就会不翼而飞。那时候,简丹每天上班的心情都是轻松而愉快的,甚至有一些迫不及待。如果几天不去上班,她就怅然若失,还会牵肠挂肚地想念呢!
可是现在完全不一样了。中国人一向对男女关系、特别是非正常男女关系不乏兴趣,宾馆又是年轻女孩聚集的地方,现在身边放着这么个切实可见、极具轰动效应的话题,岂有不窃窃私议、大谈特谈的道理。往往是简丹还没有走进更衣室,就可以听到自己的名字在热烈的交谈声中滚动不休,像一只被众手传递的球,始终没有落地的机会。她推门进去,话声立即偃旗息鼓。但她们看着她的眼神,就像她的身体或者衣服上被标注有某种引人注目的标志一样。简丹没有看过美国作家霍桑的名著《红字》,她不知道她和书中那位十七世纪因犯通奸罪而被强迫佩带红色“A”字的海丝特一样正经历着同样的精神困境。唯一不同的是,她们被标注的耻辱标记一个是有形的,而另一个是看不见的。
工作环境的变更也让简丹感到不适应。以前她的工作场所是多么优越啊,可以说是整个宾馆的窗口和门面,是精华所在。如果说前厅是宾馆着力建设的硬件设施,那么简丹和其他前台女孩则要算是软件,是重要的人力资源。她们都是从众多的宾馆员工中被精挑细选出来的,个个身材纤侬合度,肤色光洁而眉目清朗,再配上一副训练有素和恰到好处的职业性微笑,俨然标准的宾馆丽人。每逢重要的活动,比如说领导视察或大型团体举行活动,她们必然是被安排接待和陪同的不二人选。而到了行业汇演时,她们更是当仁不让,合唱、舞蹈、时装表演,大显身手。有一次她们甚至被抽调到市委组织的颁奖大会上担任礼仪小姐,结果,寰亚宾馆的前台小姐们身着藏青色旗袍款款而行的身影成为颁奖大会上一道最为靓丽的风景。所以,尽管表面不说,在这些女孩子的心里,是很有一些一枝独秀的优越感的。
但是现在,就像曾经的明星从万目所瞩的亮处隐没下来,注定是要承受加倍的难堪和落寞一样,简丹的心理一时之间难以调适过来。并不是对不同劳动性质的轻视,而是这一变动本身所包含的贬黜意味和惩罚性质。有时是在清理肮脏的垃圾筒时,有时是站在洗衣房里,周围是客人退房后除下的雪崩似的大堆待洗的白床单,简丹会蓦然间恍惚起来,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她情不自禁地设想自己如果还在前台工作的话,这时候在干什么,是笑容可掬地向前来的客人起身问好,还是在休息室里和其他女孩子谈论昨晚电视剧里的情节?或者,说不定,这会儿于也凡又该打来电话了吧—他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日子和她一样很不好过?简丹一忍再忍的眼泪终于扑簌簌地滴落到手里拿的床单上,立即便在那些吸水性能良好的纺织品中消失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