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的时候我一直毫不怀疑地服从着他的意志,并且视之为理所当然。但是到了青春期,这个时期一个男孩子所特有的独立和叛逆意识开始萌芽了。而且因为长期的压抑,它爆发得甚至比别的孩子要强烈和凶猛得多。也许是物极必反的原故吧,那时候我憧憬的职业是做一名旅行家,过一种随心所欲和无拘无束的生活,而不是成为刻板如铁的军纪下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兵。我开始置疑父亲的价值观,不再对他的话言听计从,甚至大着胆子和他顶嘴。这种状况愈演愈烈,到了高中毕业时,我和父亲的关系已经紧张到水火不容的地步。特别是当我没有考上大学,前途无着,只得在父亲的强力安排下走进军营时,我内心愤懑失落到了顶点,它们郁积在心无处发泄,只能以一种强烈的态势转化到外部环境中去。我泡病号不好好出操,在军事比赛中故意不尽全力,给连队抹黑拖后腿。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我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心态,既然没有办法按照自己的意愿来安排生活,那我也绝不亦步亦趋地走别人为我设计好的路径。
后来呢?苏颜不知不觉坐起身来,这个故事已经深深地吸引了她。
后来,有一天父亲来到军营。大概我的事传到了他的耳朵里,他的神态看上去很严厉。那时候的我虽然已经不像小的时候那么惧怕他了,但骨子里对他始终难以摆脱一种根深蒂固的敬畏感。父亲坐下来望着我,很长时间,他什么话都不说。后来,他只说了一句话,既然你不想当兵,那你想干什么就去干吧,我绝不干涉!但你要记住,不管干什么,只要干了,就一定要尽全力给我把它干好!你记住,男人来到这个世界是为了履行责任的,不是自悲自怜让人怜悯的!
说完,他就起身走了。那时他其实已经明显见老,甚至已经拄上了拐杖,但他的眼神仍然坚定,步伐依旧保持着军人的步伐。他没有说一句责备我的话,可是那些话产生的力量,却比打我骂我还要让我羞惭。
后来你就照他的话去做了是不是?苏颜问。
也不完全是这样。罗立川想了想说。父亲的话虽然让我触动和反思,收敛了一些自己的行为。但我并没有真正领悟到他话里的含义,就像冬眠的昆虫,在受到外界的刺激之后,并不能够立刻调整自己的状态一样。我真正的醒悟和转变是在那件事情发生之后。
什么事情?苏颜起身走到罗立川身旁坐下,她已经预感到这是一个重大和令人震撼的事件,因为罗立川面色显得异常凝重,他的目光深邃得如同遥远的夜空。
那天,父亲乘公共汽车去买东西。其实那时他虽然已退居二线,但原先的待遇并没有改变,他完全可以乘坐公车外出。但他肯定觉得购物属个人私事,不愿意慷公家之慨,就自己去挤公共汽车。车开到半路,父亲发现有个小伙子在偷别人的钱包。其实旁边几个人都看到了这一幕,但他们视若无睹,装做没有看见的样子。本来父亲完全也可以这样做的,他那么年老和虚弱,没有人会因为这一点而指责他。可是他还是站出来了,多年形成的一种血液里的东西不容许他面对丑恶和破坏秩序的事情视而不见。失主经父亲提醒发现钱包被偷,大喊让司机直接开到公安局。其实那小偷并不是单独一人,他们是一个团伙,小偷的同伙见状威胁司机让停车开门。司机怕了,就把门乖乖地打开。父亲死死拽住小偷不撒手,那个小偷急了,掏出裤袋里的匕首就照父亲刺了过去。父亲身中数刀,却直到倒下时,他的手都没有松开那个扒手的衣襟……
罗立川的声音哽咽了,他说不下去了,把头低下去。良久,他才平静下来,继续他的叙述。父亲的死真正震撼了我,直到那个时候,我才真正理解了他最后一番话的含义。男人的确是为责任而生的,一个男人也许做不了什么大事,但一定要做一个堂堂正正、无愧于天地的人,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和责任。父亲用自己的一生为这个信念做了最好的注脚。我想我这一生都不会忘记他的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