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他和姐姐年仅六岁。他们偷偷溜到御花园玩儿——那时候先太后不允许他们踏足这里,他们只能趁人不备,从角门钻进来,看一眼,又飞快地跑出去。
那一回,姐姐趴在池边,望着那些锦鲤,眼睛亮晶晶的:“长霜,你看,那条红色的好漂亮。”
听罢,他忽然就想给姐姐捉一条。
他要来了捞鱼的小网兜,趴在池边,伸手去够。网兜太短,够不着,他便脱了鞋,踩进水里。结果,他一个不小心——脚下一滑,整个人栽进了池子里!
后来,还是姐姐想尽办法唤来了人,将他从水里捞了上来。
那时,姐姐抱着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又恼又怒,声音都变了调:“你知不知道你差点淹死!你知不知道这个吃人的皇宫,我只有你一个弟弟可以依靠!”
她哭得那样凶,那样急,可每一句话的弦外之音,都是怕——害怕失去他。
这一刻,曲长霜知道,他和她的姐姐,是彼此的火源,是唯一可以相依为命的依靠。
但是……
后来……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的姐姐,还是他的火源。
可姐姐的火源,却不再是他了。
……
“长霜,你尝尝,这是忱州哥哥从宫外的‘归去来’带回来的,可好吃了。”
“长霜,你看,忱州哥哥又从外面带过来了好些书和画册,你喜欢哪些,你先挑?”
她笑着,开始经常将不同的点心、吃食、书籍塞进他手里,眉眼弯弯,满心欢喜。
可她不知道,他一点都不喜欢那些东西。他只觉得那个名字格外的刺耳——忱州哥哥。忱州哥哥。忱州哥哥。
……
他烦死了!即使——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烦。
……
眼前。
回忆飘过,就散了。
但是那种痛,却在心里发了芽,生了根。就像眼前,池面看着还是那池的水,但是它却已经被雨丝,彻底打乱。
曲长霜看着七零八落的涟漪,碎成一片,眼睛一片猩红。他的手边,也不自觉的再次攥紧了今日皇城司送来的那张薄纸。
“殿下前夜遇火,陆忱州现身救驾,殿下从之。”
“从之……”
曲长霜望着那条红色的锦鲤,轻哼了出声。
“皇姐,您终究还是心软了啊……当初你手握着证据,却还要亲自探大雁坡,究竟是对他余情未了、想接着调查之名假意拖延,还是真的如你自己所说,全然是为了公事?这心思——只有你自己知道。”
“而如今……”
他长叹一口气。
“您更是宁愿相信一个叛徒、跟一个叛徒走,你也不愿意相信朕派给你的皇城司……是么?”
这话——他竟不自觉的,说出了口。
身边的人垂着头,听见了,也只能假装听不见,不敢回应。
雨声沙沙,落在伞面上,落在池面上,落在他肩头。
倒是一个眼尖的内侍——杨宝忠,他咋了眨眼睛,似乎听出了什么。
这个内侍,三十来出头,在宫里时间虽然不是最长,但胆子却是最大的。别人不敢的,他敢;别人看不出来的,他却能第一时间嗅出来不对劲——
就像此刻,别人都不敢上前,但他却能第一个躬着身子,凑近曲长霜,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小的斗胆……敢问陛下说的,莫不是陆忱州——陆大人?”
这两天,他已经看出来了。新帝极恨后党。而后党之中,他提及最多的名字,就是陆忱州——也是他的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