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潮湿而又微凉的夜色里。他没有打车,没有思考路线,只是凭借着一股横冲直撞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怒火,朝着一个他无比熟悉又无比畏惧的方向狂奔而去。
他的双腿像是安装了两台永不疲倦的引擎,每一次蹬地都爆发出惊人的力量。街边的路灯、商店的霓虹、车辆的尾灯,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视野里被拉长,扭曲,最后化作一道道向后飞逝的、模糊的光轨。他能听到自己肺部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嘶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痛感。汗水从他的额头、背脊、胸膛疯狂地涌出,很快就浸透了他那件廉价的T恤,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被夜风一吹,带来阵阵寒意。
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体验。对于一个体育课八百米测试都常年徘徊在及格线边缘的衰仔来说,这种堪比职业运动员的冲刺,本应在五分钟内就让他因为乳酸堆积而瘫倒在地。然而,他跑了十分钟,二十分钟,三十分钟。那股酸麻感确实存在,在他的大腿、小腿的肌肉群里肆虐,但那并非是无法忍受的撕裂性痛苦,反而像是一种奇特的、证明他还活着的灼痛。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一股奇异的力量,一股一直潜藏在他身体最深处的、从未被动用过的力量,正在苏醒。这股力量修复着他那不堪重负的肌肉纤维,支撑着他以一种非人的速度,跨越了这十二三公里的距离。
当他终于停下脚步时,龙湾别墅区那气派的大门已经近在眼前。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腔剧烈地起伏,几乎要炸开。他扶着冰冷的铁艺栏杆,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那股支撑着他的神秘力量,在他停下的瞬间便悄然退去,只留下无尽的疲惫和酸痛。
他抬起头,看向不远处那栋灯火通明的独栋别墅。那是鹿天铭的家,也是苏小妍的家。温暖的灯光从巨大的落地窗里透出来,将精心修剪过的花园照得一片明亮。那里看起来像一个童话里的城堡,温暖、安全、与世隔绝。而他,路明非,就是一个满身臭汗、衣衫不整、气喘吁吁的、来自泥潭的闯入者。
那股在网咖里被路鸣泽强行点燃的勇气和愤怒,在现实的巨大差距面前,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迅速地冷却下来。他站在别墅的门前,那扇厚重的、雕刻着繁复花纹的实木大门,像一头沉默的巨兽,无声地嘲笑着他的不自量力。他犹豫了,那股熟悉的、名为“退缩”的惯性,再次扼住了他的喉咙。
他想起了路鸣泽的话,想起了“龟男”这个刺耳的词。他知道,如果现在转身离开,如果退后哪怕一步,他就会立刻变回那个衰仔,那个只能躲在阴暗角落里,偷偷窥视别人生活,然后在深夜里对着照片解决欲望的、可悲的死小孩。他会被打回原形,永远地被钉在耻辱柱上,任由所有人,包括那个神秘的“妹妹”,肆意地捉弄、戏耍,观赏他那滑稽而又丑陋的姿态。
不。他不要。
一股混杂着不甘与决绝的情绪,再次压倒了那份懦弱。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入掌心。他迈开那双如同灌了铅的双腿,一步一步地走上了台阶,站在了那扇门前。
他抬起手,那只手在空中微微颤抖,但他最终还是用指节,在那厚重的门板上,用力地、一下一下地敲响了。
“咚——咚——”
声音沉闷而又清晰,在这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
那两下沉闷的敲门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余音未散,门内便传来了轻快的脚步声。厚重的实木门向内打开,一道温暖而又明亮的光线泄露出来,将路明非那被汗水浸透的、狼狈的身影完全笼罩。光影的尽头,站着那个让他不顾一切狂奔而来的女人,苏小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