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箭之后,是众箭齐发,破空急啸,我身前的盾卫一批批倒下而又一批批迎上。箭如雨,欲挡不及,城楼之上已大乱,秋明意欲引我下城楼躲避,被我无言以拒。看着身前这个看起来还不及弱冠的少爷勉强举着盾,四支利箭击穿盾,直入他的肺腑,他终于坚持不下倒在我的脚边,另一个护卫忙越过他又挡至我身前。我蹲下身,扶起脚边的他,一手抚去他额头的冷汗,轻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他眼神中闪着惊讶,慌乱道,“小的名字不足挂齿,夫人只记住小的一家誓死效力容家,小的就安心了。”
我点点头,他在我怀里干笑了两声,终于坚持不住,睁着双眼没了气息。我伸了手为他阖眼,转头对上秋明的目光,坚定而又决绝道,“开城门!誓死攻城!”
昔日煌煌威盛的城门,已不能阻挡这场梦魇般的杀戮。曾是凯旋而归的御道,却成了鲜血淋漓横尸一路。四爷所率大军迎出城门,两军鏖战于城门之下。我已转向西面看着两兄弟浴血奋杀,身后虽已没了强弩的威胁,但一行守卫还是听命举盾护我。
城下染血的战甲,一张张严峻而又年轻的面庞,每一声厮杀,每一声呻吟都撕扯着我的心。此刻不能阖眼,只能暗暗握紧双拳。
溃烂的伤口,阴红的血迹,死亡与伤痛就在眼前,而我看不到的是这背后的分离和撕心裂肺的痛苦。这样的杀戮,何时才是尽头!权利相争还要持续多久?纵然一身疲惫,也要勉强支撑。我厌了,看着城下的惨景,竟在厌恶,厌恶权利,厌恶自己,厌恶一切。
护城河的对岸,马上的那个人隔江而望,他是不是也看到了眼前的一切?那个心系天下苍生的他,此刻是无奈还是伤痛?!我突然有冲动想要放下金桥,想要他过江,我想要陆离举兵而至,我渴盼他来结束这一切,终结所有的惨痛。
又是火光接天的一夜,旭日初生,天地如洗。
城下终于寂静了下来,所见之处无不是惨重的伤亡,所闻之音只有呻吟和哭泣。我站在城楼之上,脚已发麻,秋明走至身后,“虽比我们想象的艰难,可结果还是一样。”
不是我们高估了自己,是低估了天子,所以才会比预想中要赢的艰难。
天时地利人和,他只是输了后者,就是满盘皆输。
“传令下去,整军入城后,犒劳全军,一个不剩。”
话音甫落,城上城下的将士欢声雷动,只我……猝然落泪。
绵雨袭来,城下的血水似河流般漫过,我拉紧风氅,顾不得撑伞,匆匆由城楼而下,只一道沿下,途间便由一路血污沾染了裙脚,尽量避免绕开满地尸首,却时常发现并无落脚之处。
陆泓甲胄佩剑,见我步下城楼,纵身下马,几步迎到我面前,展开他的大麾,将我护在身下,挡住我的视线。逆着阳光,看不清他的神情,唯有气息感受得如此真切,铁与血的味道充斥着。
我退后一步,定于他身前作势要跪下,“恭候勤王归朝,勤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他一步上前,拦住了我要跪下的势头,扶我站起。
“在我面前,只你不跪。”
我猛然仰头看他,他面容沉静,没有振奋,亦没有欢喜。
“你答应我的做到了。”他的声音温和着。
我点点头,我答应给他一个天下,可没想到代价竟是如此的惨烈。
他笑了,伸手落在我的发髻,“你很像她,一直很像。只是,你的心比她硬,你比她更坚定。你答应了什么,往往都会不遗余力的做到,而不是退却。所以你常常把自己逼到悬崖边上无路可退。她不同,她装疯卖傻,也不愿勉强自己,她厌恶权势,她懂得满足,她想要的很简单,偏偏我给不了。”
我看着他,不懂为何这个时候他竟谈及了儿女私情。
“我终究是掌控不了天下的人,母后说的对,我的心太软,同她一般的软。”陆泓笑了,只是笑意深处有太多的情绪我看不到,“我向你要天下,可那却不是我所想要的,就同你兑现允我的诺言一样,我也要完成我的允诺。我逼自己做不想做的事情,再逼你回到你想逃离的权势。虽然怨我,你还是去做了,你是把诺言看做比生命还重要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