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在深夜的街道上跑着,车顶的红蓝灯转着圈,但没拉警笛,只有轮胎压过路面的沙沙声。我躺在担架上,右手被纱布包得严严实实,厚厚一团,像个拳击手套。缝针的地方一跳一跳地疼,像有个小心脏在伤口里蹦。
老妈坐在旁边,一直握着我的左手。她的手还是很凉,但已经不抖了。她看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路灯,眼神有点空,好像魂儿还没从刚才那场搏命里回来。路灯的光一会儿儿照亮她的侧脸,一会儿儿又暗下去,长长的睫毛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她嘴唇抿着,嘴角还沾着点干掉的血迹——不知道是我的,还是她自己不小心蹭上的。
黎阳坐在副驾驶,一直拿着对讲机跟手机在说话。声音压得低,但断断续续能听见。
“对,控制住了。” “连夜审,技术组全力破解…” “发布程序解除了,手动触发需要生物识别,人在我们手里…” “搜,范围扩大…”
他说得又快又清楚,像把手术刀,把一团乱麻似的情况,硬生生理出了头绪。
车没往医院开,而是拐进了老城区。穿过几条窄街,进了一个看着有些年头的小区。楼都不高,外墙的淡黄色瓷砖有些都掉了。路灯暗乎乎的,照着坑洼的地面。
车在其中一栋楼前停下。黎阳回头:“临时安全点,比之前那个条件好点,也隐蔽。你们先歇着,有进展再安排。”
两个便衣先下车,左右看了看,才示意我们下。
我慢慢坐起来,右手一动就疼得吸了口气。老妈立刻扶住我胳膊,她的手这回很稳,帮我下了车。
单元门是老式防盗门,锁旧,但结实。黎阳拿钥匙打开,我们走进去。楼道黑,声控灯是坏的,只有远处窗户透进来点月光,勉强能看见台阶。
上到三楼,黎阳开了左边那户。
里面是套两居室,简单,但干净。客厅摆着沙发茶几电视柜,地上铺着米色地毯。窗户挺大,挂着深色窗帘。厨房是开放式的,能看见冰箱和电磁炉。卫生间在走廊尽头。
“卧室在那边,两间你们自己分。”黎阳指指走廊,“冰箱里有点速食,饿了热热就行。楼下有人,安全。”
他看看表:“我先回局里,审讯得盯着。你们好好休息,明天可能还得做笔录。”
老妈点点头:“麻烦你了,黎警官。”
黎阳摆摆手,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看我:“手上的伤,明天我找医生来换药。今晚别沾水。”
“知道了。”我说。
门关上,屋里就剩我和老妈了。
公寓里特别静。远处隐约有车声,还有不知道谁家空调外机的嗡嗡响。月光从窗帘缝挤进来,在地毯上切了道细长的光。
我俩站在客厅中间,都没动。
过了一会儿儿,老妈松开扶我的手,走到窗边,把窗帘轻轻拉开一点。外面是老城区的夜景,楼矮矮的,灯稀稀疏疏,远处主干道上车灯的光流过去。
她看了好一会儿儿,才转过身看我。
“去洗洗吧,”她声音轻轻的,带着哑,“手上都是血。”
我低头看看自己。右手包着纱布,但纱布外面已经渗出了暗红色。衣服上也有血,胸口的位置被划了个口子。脸上脖子上也黏糊糊的,估计也是血。
“你先洗。”我说。
她摇摇头:“你先。你手不方便,我帮你。”
我没再争。她走过来,扶着我往卫生间走。
卫生间不大,但干净。白瓷砖,白洗脸池,镜子擦得亮堂堂。热水器是即热式的,她打开水龙头调水温。
“手举着,别碰水。”她说。
我把受伤的右手举到胸前。她用左手帮我把上衣脱下来。衣服被血浸得半硬,黏在皮肤上,脱的时候扯到伤口,疼得我咧嘴。
上衣脱掉,露出上半身。胸口、肩膀、手臂上都是青一块紫一块的擦伤和淤青,是打架留下的。脖子上一圈红印子,是被“黑”掐的。老妈看着这些伤,眼神暗了暗,但没说什么。
她又帮我脱裤子。皮带扣有点紧,她手有点抖,解了好几下才开。裤子滑到地上,我就这么光着站在卫生间里。
她没看我,转身拿了条干净的白毛巾,用热水浸湿,拧干,开始给我擦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