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黑得厉害。
乌云厚厚地堆在天上,压得低低的,看着都快挨着楼顶了。远处有几处灯光,在雾气里朦朦胧胧的,看不太真切。
我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个通讯器,塑料壳子被手心里的汗弄得滑溜溜的。
耳机紧紧贴着耳朵,里面能听见沙沙的电流声,偶尔还有一点轻微的呼吸声——是妈妈在呼吸,比平时快一些,吸气的时候鼻子有细微的响声。
黎阳的声音时不时冒出来,冷冷的,没什么情绪,像机器在说话。
“那辆车到茶室附近了。”
“凌女士下车了,正往茶室走。”
“外面的人都就位了,盯着点。巷子口和后门都要注意。”
我把通讯器握得更紧,塑料硌得手心生疼。手指头因为太用力,关节都白了,指甲掐进了肉里。
时间过得特别慢。
每一秒都像过了很久很久。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响,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特别大,每一声都像在敲我的脑袋。我盯着钟看,看着秒针一格一格地跳,跳得那么慢,慢得让人心焦。
清心茶室在老城区一条挺安静的小巷子里。
巷子很窄,两个人并排走都有点挤。地上铺着青石板,石板缝里长着青苔,湿湿的。两边的墙很旧了,灰砖砌的,墙上爬着些枯黄的藤蔓。茶室的招牌很小,木头的,黑底金字,写着“清心”两个字,字都有点模糊了,不仔细看都认不出来。
妈妈推开了茶室的玻璃门。
门上的铜铃铛响了,叮铃铃的,声音在安静的茶室里特别清脆。
茶室里面光线很暗,就几盏纸灯笼挂在房梁上,发出昏黄的光,不太亮,只能勉强照亮一小块地方。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檀香味,混着茶叶的清香,还有点老木头受潮的霉味。
地板是深色实木的,踩上去咚咚响,有些地方木板松了,踩上去还会吱呀吱呀地叫。
一个穿淡青色旗袍的女服务员走过来,旗袍很贴身,显得腰细细的。她脸上带着标准的笑:“女士几位?有预定吗?”
“有预定。”妈妈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听起来挺平静的,“竹韵包间。”
“请跟我来。”女服务员微微弯了弯腰,带着妈妈往里面走。旗袍开衩不高,但走路时还是能看见裹着肉色丝袜的小腿。
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咚咚的轻响。
走过一条短走廊,两边是竹屏风,上面画着山水画。女服务员在一扇竹门前停下,门上用毛笔写着“竹韵”两个小字。
“到了。”她说,然后拉开了推拉门。竹门滑动时发出哗啦的响声。
妈妈走了进去。
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了,咔哒一声。
包间不大,大概十平米左右,方方正正的。
中间是张竹桌子,桌面磨得很光滑。两边放着竹椅子,椅背上铺着青色棉垫。桌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茶壶小小的,茶杯薄薄的,还有个铜香炉,正冒着细细的檀香烟。
墙上挂着一幅水墨画,画的是竹林,看着挺安静的,安静得有点压抑。
窗户是木格窗,糊着宣纸,透进来的光朦朦胧胧的。窗外是个小天井,种着几丛竹子,竹影投在窗纸上,晃来晃去的。
整个包间看着挺雅致,也挺私密,但就是有种说不出的压抑感。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能听见香灰掉下来的细微声音。
妈妈在茶桌前坐下了。
竹椅子吱呀响了一声。她把包放在腿上,双手叠放在包上,手背朝上,手指细长,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坐得端端正正的,背挺得笔直,但手指关节有点发白,那是用力握紧的表现。
我能听见她呼吸的声音,比平时快一点,吸气时鼻子有轻微的嘶嘶声,呼气时带着一点点颤抖。
“我到了。”妈妈的声音从耳机里传过来,很轻,但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收到。”黎阳的声音响起来,还是那么平稳,“放松点,我们都在。设备信号正常。”
“嗯。”妈妈应了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
然后就是等。
耳机里只有沙沙的电流声,还有妈妈平稳的呼吸声,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