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莱克斯的门厅,空气比往日更厚重。
不是温度,是质地。灰尘、机油、潟湖的咸腥,这些常年驻扎的气味分子被另一种更尖锐的存在强行挤占新鲜的血腥气。铁锈混合着海盐的甜腥,顽固地附着在鼻腔深处每一个褶皱里。
深红色波斯地毯上,靠近入口的区域,洇开几片颜色更深的湿痕。边缘不规则,像泼洒的深色酒液,但质地粘稠,在吊灯昏黄的光线下反着油腻的光。血还没完全干透,最外缘一圈颜色略浅,是血清析出的淡黄色。
血迹旁的地板上,散落着几颗黄铜弹壳。弹壳表面留有新鲜的划痕,底火处有清晰的撞针凹痕。弹壳之间,躺着两把被打断了击锤的老式转轮手枪,枪柄的木质部分碎裂,露出下面的金属框架。
六个人分两拨站着。
一边三个。统一的深灰色工装夹克,袖口染着机油和某种深色液体。他们没拿武器,手都垂在身侧,但指关节紧绷,青筋在手背皮肤下微微凸起。为首的是个光头,左侧眉骨到太阳穴有条蜈蚣状的旧疤,此刻那条疤因为面部肌肉紧绷而扭曲着。他的右小臂裹着厚厚的、渗出血迹的胶带,胶带缠绕得粗糙,但止血效果显然不佳,深红色的液体正缓慢地渗透最外层的纱布,凝聚成暗色的圆点,一滴,又一滴,落在地毯边缘。
另一边只有一个人。福莱克斯。
他坐在门厅唯一的高背扶手椅里,姿态是一种彻底放松后的、近乎慵懒的陷坐。黑色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小臂皮肤上沾着几点暗红色的喷溅状血点,已经半干,形成细小的、边缘毛糙的痂痕。左手随意搭在扶手上,食指上的黑曜石戒指吸收着光线,显得格外幽暗。右手正拿着一块白色棉布,慢条斯理地擦拭指缝。
动作很细致。棉布一角先擦过拇指与食指间的虎口,那里有一道新鲜的、细长的割伤,皮肉微微外翻,渗出的血珠被棉布吸走。然后是无名指根部一道较浅的擦伤。最后是掌缘一处可能被金属碎屑崩到的小口子。他擦得很专注,眼神低垂,仿佛在处理一件精巧的工艺品,而不是自己手上这些刚刚制造出来的、微不足道的伤口。
擦完,他将染红的棉布扔进脚边一个银色金属托盘。托盘里已经堆了几块同样浸透暗红的布,还有几样小型工具:一把沾血的、刃口极薄的解剖刀,刀尖有一点卷刃;两把不同尺寸的止血钳,钳口残留着组织碎片;一截染成褐红色的细钢丝,钢丝一端拧成了环状。
工具摆放整齐,血迹未干。
光头男人喉结滚动,吞咽声在寂静中异常清晰。他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福莱克斯先生……我们不知道那批‘潮汐透镜’是您标记过的。下面新来的崽子不懂事,动了手。人我们已经处理了,三个,就在外面第三巷的废弃泵房里。”
福莱克斯没抬头,继续检查着自己的手指,仿佛在确认是否擦干净了。他的声音不高,平稳,甚至算得上温和,但在凝滞的空气里,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金属板上:“处理了?”
“是。”光头男人额头的汗顺着太阳穴滑下,流进那道旧疤里,“领头那个……我们按规矩,把他碰货的那只手,从手腕到指尖,骨头一寸寸敲碎了。货也追回来了,二十七块原始透镜,一块不少,就在外面卡车货箱夹层里。另外,我们多补三块成色最好的,算……算一点心意。”
“三块。”福莱克斯重复,语气没变。他终于擦完了手,将最后一点棉布也扔进托盘,发出轻微的“噗”声。然后,他抬起眼,看向光头男人。
那目光很平静,没有怒意,没有威慑,甚至没什么情绪。只是纯粹的注视。但光头和他身后两个人,身体都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脊椎挺得笔直,仿佛被无形的丝线骤然拉紧。
“黑街的尊重,不靠‘心意’。”福莱克斯慢慢说,每个字都清晰,像在陈述一个早已写在墙壁上的事实,“靠的是鲜血,和策略。你手下的人动了标记的货,是策略失误没查清楚就伸手。策略失误的代价,不是货,不是钱,是别的东西。”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光头男人渗血的右臂胶带上:“你亲自去追的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