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歪斜且遍布裂痕的撑天巨柱下,看不见日升月落,唯有持续不断的战斗与消耗,才能让人模糊地感知到光阴的流逝。
“呼、呼——”
时俞背靠着冰冷粗糙、不断渗出污浊黑气的柱身微微喘息。
华美的凤凰双翼边缘,涅槃净火依旧在燃烧,将那些试图攀附侵蚀她的怨煞之气和怪物灼烧净化,只是火焰的光芒比起初临此地时明显黯淡了许多。
她看看四周,微微颔首,闭上双眼,凌空而坐就地调息。
自怨煞出世起,她就在这里半步未离。
但并非是孤立无援。
各大宗门、世家的大能乃至隐世不出的老怪物们,只要修为达至元婴,都需轮流前来,镇守在她身侧方圆千丈之内。
时俞的凤凰血脉与涅槃净火,是幽冥海域怨煞的克星,且众生契大阵也需她神识维持,无论如何,她都不能有事。
她若陨落,此界怕会迅速倾覆。
因此,不管这些人内心是否情愿,不管彼此之间是否曾有恩怨,他们都必须护住她。
是以,时俞每日有半个时辰的喘息之机,这半个时辰里,她可以暂时收起净火,背靠天柱全力调息,恢复近乎干涸的灵力与损耗过巨的神魂。
而压缩到如此短时间的恢复调息,则要以五感封闭为代价。
镇守在她身周的修士们,在此时便会结成严密的防御阵势,将自身修为催发到极致,抵挡住这期间依旧疯狂涌出的怨煞。
但此地是幽冥海域的中心,是无数怨煞出世的起点,哪怕众人修为高深,稍有不慎,也会被无孔不入的怨煞之气侵蚀,继而被怪物们围攻撕碎。
此时围绕在时俞身边的,多是各宗各族辈分极高、寿元将尽或自愿承担此责的老辈大能。
其中不乏时俞所识之人。
问心宗曾对她当年受刑冷眼旁观的执法长老,此时正立在时俞左前方。
他一身执法玄衣早已被怨煞腐蚀得斑驳不堪,其须发皆白,眉骨深陷,面容比时俞记忆中苍老了太多。
天柱下方,滔天的怨煞汇聚,数头堪比元婴的怪物在黑色洪流中挣出,直往时俞此处扑来。
执法长老最先察觉,几乎没有犹豫,脚下法阵猛然一踏,整个人逆着阵势强行前冲,挡在时俞跟前。
青色剑虹贯穿天地,悍然斩向怨煞怪物。
一片剑光煌煌中,有悲怆决绝的剑鸣声传出,当剑光散去,便见执法长老的身躯在冲击中寸寸崩裂。
他勉强以手中那柄陪伴了他数百年的长剑撑住身体,不让自己倒下,抬起头,看向五感尽闭的时俞。
那双曾经冰冷锐利、令无数弟子畏惧的眼眸,此刻却像一个寻常老者的。
“当年之事……”
“对不住。”
叹息声落下。
他眼中的光彩迅速黯淡下去,身躯向后倒去,尚未触及海面,便在怨煞死气的侵蚀下化作无数光点簌簌飘散。
这是第一位死在怨煞中的元婴大能。
第二位是展寒雁。
行海阁弟子早早便从各岛迁往陆地,连带着所掌海岛上那些普通修士和凡人一道。
行海阁弟子众多,由展寒雁这位阁主和众位长老执事带领,分散镇守着五十处阵眼。
这五十处阵眼皆是位于四海要冲,关联地脉水元,是最为关键也最为凶险的节点。
其中一处阵眼,更是众生契大阵最重要的几个枢纽之一。
当这一处阵眼在怨煞怪物冲击下将要不保时,此时正在此方与时俞一道作战的展寒雁回首望她一眼,声音在时俞耳畔响起:
“行海阁的职责,是定四海,护航路。如今四海将覆,航路断绝……此责未尽,是我的过错。”
“只盼还能有海晏河清,舟楫如织之日。”
说罢,她眉间银痕绽出异常璀璨的银蓝色光芒,随即,整个人化作一道纯粹至极的蓝色洪流,无视了空间阻隔,冲向了那处即将崩溃的阵法节点。
洪流所过之处,怨煞辟易,空间泛起温柔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