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后生,你想知道我为莫子救你是不是?”耿三爷没有停下奔跑的脚步,“我活了快六十年了,你是第一个相信我爷爷的故事的人……虽然你没说,从你的眼神里我能看出来,我也知道你为什么千里迢迢到这沙梁子来了。”
周文乔心头一紧。
“你是来找玉角的是不是?你是北越周家的人吧。”耿三爷说,声音里甚至带有点兴奋的意味。
“北越周家已经不存在了。”
“不管怎么样,我就知道我要救你——你是受了天命的人,我能感觉出来嘛。之前那样对你,莫怪我老汉啊。”
万千重影像在周文乔眼前一晃,又是一阵巨裂的头痛。
耿三爷背着周文乔躲到背风的沙丘下,将周文乔放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竹瓶,从里面倒出一颗黑黑的药丸。
“吃下去,这是解药。”耿三爷说着扶起周文乔,将那颗黑黑的药丸塞进他的嘴里。
一股极端的苦涩在周文乔嘴里泛滥开,周文乔偶了一下,张开嘴想把药吐出来,可耿三爷猛地捂住他的嘴巴,硬逼着他把药丸和一嘴巴苦水咽下去,他干呕起来,浑身发冷,颤抖不止。
耿三爷确定他吞下了药丸才松开手,周文乔精疲力竭地躺倒在地上。
“药是难吃了点,但你马上就能恢复过来咧。”耿三爷拉紧了皮袄,“赶下子咱们就要想办法出去了嘛,这腐骨噬心的鬼绊子妖风里可不能久呆,咱家可不想把另外一只眼睛也留给鬼绊子。”
风仍像惨叫般大声哭嚎着,周文乔觉得天旋地转,似乎一万只恶鬼正从周围压来。
“这鬼绊子会让你迷路,然后一点一点把你抽干……”耿三爷抬头看了一眼黑沉沉的天空,“从前杨花村有个人赶夜车碰上鬼绊子,没跑几步路就突然跌倒了,跌到了就再怕不起来,因为他的一双脚巴子都瘦成了干嘛,连骨头都焦了,可以纸壳子一样折来折去,折断了还一滴血不流。”
“那要怎么办?”周文乔终于能够自如行动了,他挥挥胳膊问。
“鬼绊子一来,连影景都被吹变了形,想出去是不能相信眼睛的。”
“那么……”周文乔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听,”耿三爷闭上眼说,“你听听看,他们都在哭什么,他们要什么。”
周文乔闭上眼睛,侧耳聆听狂风中的声音,沙石纷纷地打在他的脸上、身上。一连串没法分辨的痛哭声灌进他的耳朵,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小孩的以及没法没变性别年龄的声音相互纠缠、交杂着。
“能在这鬼绊子中活下来的,都是能用心听到他们痛苦的……”耿三爷的提示语渐渐微弱。
周文乔双眉紧锁,万千悲鸣在他耳机号啕。
我又没有悲悯之心?他问自己。
他听见了惨白的沙漠上,数以万计的白骨被沙砾掩埋,几百年来从未有人知晓,死亡总是这么微不足道,骷髅空洞的眼神望着血红的月亮,渐渐被沙子填满、埋葬。一个牵着骆驼的私盐贩子被官兵抓到,官兵抢了他的货,一马刀斜斜地从他脖颈劈下,他听见了自己身体被劈开时轻柔干脆的声音——马刀那么锋利,人那么软,那一道几乎把他劈成两个人,肠子从他身体里漏出来,热血喷涌,他长舒一口气,舒舒服服地顺着沙坡滚下去,官兵推了两堆沙下去将他埋了。
接着就什么都没有了,和没发生过一样。
他的骆驼被杀了、吃了,他贩的盐,有的被抹在烤骆驼肉上,有的被官兵自己分了,有的被偷偷卖了,等盐被卖光时,他最后一点曾经存在过的证据就消失了。
是不是他就从来没存在过,似乎别人也不知道。
周文乔的心跳加速了,他急促地喘着气,浑身战栗不已。
“周家后生?周家后生?”
耿三爷拼命摇动他。
他猛地醒来,一缕清冷的月光照在他脸上。
“我们没事了。”耿三爷说。
沙梁子回复了往常的平静,万事凝然。
“你听到了他们什么?”周文乔问耿三爷。
“这是秘密,”耿三爷做了一个禁声的手势,“不能告诉任何人,就像这沙子底下,不知道埋了多少我们从没见过的东西。现在,我们做好我们活着的人的事情就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