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浑噩噩的日子,竟已过了七日。
从典狱司衙门一出来,谢景钰便舒了口气,那如同被抽去大半魂魄的躯壳也终于有点常人的样子。
这七天里,他像一具行尸走肉,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每一次身起都恍如隔世。
这个地狱,到底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傍晚残阳似血,暮色沉沉地压了下来,谢景钰拖着疲惫的身躯上了马车,照常往谢府的方向去。
青石板路,熟悉的巷口,朱漆大门,一切似乎与往日无异。
马车停稳之后,他照常下了车,然而,就在他抬眼望向门楣的刹那,一种极其怪异的违和感,如同冰水,猝不及防地浇了他满头满脸。
这个门庭,过于辉煌了。
记忆里萧索沉闷的府门,此刻竟焕然一新,朱漆大门敞亮气派,门前两座石狮硕大威猛,檐下悬挂的灯笼,都是描金绘彩的宫灯式样。
就连门前洒扫的仆役,衣衫都格外整齐挺括,低眉顺目间,透着一股训练有素的恭谨与疏离。
谢景钰脚步一顿,心头狂跳。难道是他走错了?可周围街景分明熟悉。或者说,是府中有什么喜事,张灯结彩?可这也太过…
一丝微弱的希冀,骤然涌上了他的脑袋。
难道…难道是那个“梦”醒了?
他回来了?
回到了他真正的、身为工部员外郎的谢府?
眼前这陌生又熟悉的繁荣,只是他记忆混乱下的错觉,或是家族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突然有了转运的迹象?
一定是这样!一定是这样!
连日来的浑噩与压抑瞬间被狂喜冲散,他踉跄着扑向那扇华美的大门,迫不及待地想要踏入进去,寻找着那个朝思暮想的身影。
就在这时,门庭内人影一闪,一个面容白净管家模样的中年人从里走了出来。
那人见到他,眼中飞速掠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料到他会此刻出现,但随即被更深的恭谨覆盖,腰身极其利落地弯了下去,声音清晰洪亮,在突然寂静下来的门前回荡:
“驸马爷,您回来了!”
驸马爷?
方才的狂喜还僵在脸上,谢景钰便被这三个字砸得眼前一黑,踉跄后退半步,差点站立不稳。
他瞪大眼睛,盯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管家,又缓缓移动视线,望向门内。
映入眼帘的,是宽敞得一反常态的影壁,汉白玉基座,上面雕刻着繁复的、他绝无可能记错的皇家才能使用的云雷蟠螭纹。
目光越过影壁,可见庭院深深,楼阁重重,灯火通明,往来仆从众多,皆衣着光鲜,步履轻捷无声。
而空气里弥漫的不再是腐朽的破败的气息,而是各种名贵木料混合,诚然属于庞大权力机构的秩序感。
这不是他的谢府,绝不是。
“驸马爷?”管家见他面色惨白,僵立不动,小心翼翼地又唤了一声,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您可是身子不适?”
抑或是,又与公主吵架了?
谢景钰猛地回神,对上管家那副欲言又止的疑惑,只觉得浑身血液仿佛瞬间逆流。
驸马?什么驸马?谁的驸马?他什么时候又成了驸马?
命运到底还要怎样折磨他?
破败的谢府是辉煌了,可他却没有回到那个朝思暮想的“家”,而是踏入了一个全然陌生的龙潭虎穴。
管家见他不答,便也不敢再问,只是垂着手站在一旁,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在谢府伺候了这些年,早摸透了这位驸马爷的脾气。
说是驸马爷,其实不过是个挂名的。
公主那边不高兴了,他就回谢府住;公主那边闹得凶了,他也回谢府住。
这府里上上下下都习惯了,只是谁都不敢说破。
“老奴多嘴,公主那边…您多担待些。到底是金枝玉叶,脾气大些也是常理。您顺着她些,日子总能过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