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李忘贫的话,何碧君愣怔片刻,竟苦笑了一声:“她这个女儿做的,果然与我一般的苦命。”
李忘贫没听明白,何碧君自顾自感叹:“当初我拉她一把,本也是听了她的身世。女儿可怜,为着家族长久,为着父兄前程,随时能舍出去。我是如此,金缕亦是如此。”
刚出生就因为要给弟弟腾地方被送走,如今千难万险地回来了,又再一次被亲生的爹娘推出去送死。真算起来,何碧君倒比金缕好上些许,至少她没挨过饿,没受过打,没被丢出去过。
“秦蛟总算是我生的,”何碧君摇摇头,“他造的孽太多,能少一件也好。我便替你走一遭。”
李忘贫赶紧道谢。他是不便出面的,陈姑姑安排他悄悄躲在花园里,等着接应。
月上中天,顾相城的夜市里还热闹着,义勇娘子被抓走的消息沸沸扬扬。议论声传进一顶小轿中,叫里头坐着的金丝听得一愣。
她午后入庄,入夜方回,此时正是满怀兴奋与忐忑交织,乍一听义勇娘子被抓,半天没回过神来。大街上说什么的都有,金丝有些心急,连连让轿夫走得再快些。
金宅里一片狼藉,几个下人都讷讷不敢动弹,只有米山山时不时的抽噎声在宅子里响起。金丝一进院,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地上血淋淋的张涛惊得跳了起来。他先前还剩一口气,如今已冷透了,可金家人谁也没想起来收尸。
米山山抬头见到金丝,顿时又嚎哭起来:“你个死丫头!你到底去哪里了啊!死丫头!”
金绦也扑上去扯着姐姐又哭又笑。他们送出了金缕,可金丝仍然不见人影。桌上炖好的山菌鸡汤早就凉透了,金家人七上八下的心比那汤更凉。
好在,金丝全手全脚,面色红润地回来了。
“姐姐你可回来了,我们都担心死了!”金绦撒娇道。
“担心我做什么?”金丝惊魂未定,指着张涛的尸身问,“这是怎么回事!街上为何有人说金缕被抓走了?”
金绦支支吾吾,不太敢抬头。金得来长长叹了一口气,米山山哭得更大声了。
“说话!”金丝一跺脚,就要上手拧金绦的耳朵。
金绦慌忙去躲:“我说我说!就是,就是得意山庄来了人,把她抓走了。”
“她不是义勇娘子么,无缘无故,抓她作甚?”
“因为,因为……”金绦还遮掩着不想说,金丝一巴掌拍在他手臂上,打得他开了口,“因为那条狗嘛!得月楼打死的那只狗,是六王爷的小公子养的!”
金丝浑身一震,愣了半天,看看地上的尸体,再看家里人各异的神色,慢慢反应过来,两只漂亮的凤眼直直看着金绦:“你们,你们让她给我顶罪去了?”
金绦垂下脑袋嘟囔:“反正她有本事,又死不了……”
“啪!”
一声脆响,金丝的巴掌重重落在了弟弟的脸上。
“姐姐?”金绦捂住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最亲近的姐姐。
“丝丝!”金得来嗓子沙哑地喊了一声,“你弟弟,也是为了你,为了全家。”
“为了我?为了全家?”金丝喃喃重复一遍,不知该哭该笑。
一句话几乎就含在舌尖上:“这全家,究竟要丢她几回?”
可话在嘴边转了几圈,金丝生生又咽了回去。
她有什么资格问这种话,她是受益者,从来都是。
上一次,如果没有金缕,谁知道被送走的会不会是她金丝?
这一次,金缕是为她顶罪去的。
没有金缕,今日如同张涛一般下场的,就是她。
不对,不对。她才刚与六王爷有了一段情缘……但这点露水之恩,够她去与小公子周旋,把金缕安生带回来吗?
她连个妾室都算不上,而那位,可是六王爷亲生的、唯一的儿子。
金绦挨了一巴掌,半晌才反应过来,又疼又委屈,开始在厅里大吵大闹。金丝只觉满心的荒唐,颓然坐倒,一句话也不想说,家里只剩下弟弟不甘的怒吼声。
可在得意山庄里,除了夜夜不停的丝竹声照常婉转悠扬,并没有闲杂人等喧哗。
何碧君只带了陈姑姑和两个小丫头,径直去了秦蛟住的东院。守门人见从不过来的王妃亲至,一时都没反应过来,被陈姑姑骂了才连忙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