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粉色。”苏棠同时提出了反对意见。
“鹅黄色。”姜晚给出了最终方案,并且不给任何人反驳的机会,“中性色,男孩女孩都合适。”
“都行都行。”苏棠和苏棣异口同声地放弃抵抗,然后两个人又同时把头转向我。
我是那个全程没有任何发言权的当事人。
事实上也没有人征求我的意见。
她们三个用民主投票的方式决定了我要有几个孩子、儿童房用什么颜色的墙漆、孩子的名字里要带哪些字——苏棠扳着手指头列举取名规则的时候,苏棣在旁边疯狂补充,姜晚只是偶尔插一句来拍板,三个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台精密的引擎,每一个齿轮都严丝合缝地咬合着,根本不需要我这根手动挡杆参与其中。
然后她们转过头来。
三双眼睛。
苏棠的眼睛又大又圆,黑眼珠占了眼眶的绝大部分,像两颗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黑葡萄,看人的时候总是带一点仰望的角度,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伸手去揉她的头。
苏棣的眼睛狭长上挑,眼尾像是被画笔描过一样,带着天然的妩媚。
但此刻收起了所有的狡黠和挑逗,只剩下一层薄薄的、亮晶晶的期待,像初春时节河面上那层还没化透的薄冰,底下是汹涌的春水。
姜晚的眼睛沉静如潭,所有的情绪都沉淀在最深处,表面永远波澜不兴。
但我知道在那层平静的水面之下,藏着一道滚烫的暗流。
因为她的瞳孔比平时放大了许多,大得几乎把虹膜挤成了薄薄的一个环,这是她唯一无法用意志控制的生理反应。
她们三个的表情综合在一起,翻译成语言就是:方案已经定了,你负责执行就行。
我能说什么呢?
面对这样三双眼睛,面对这样一个她们花了十年时间层层递进、步步为营、最终将我四面合围的局面,我除了缴械投降,还能做什么?
我认命地叹了口气,从胸腔深处呼出来的这口气又长又沉,像是要把这一辈子的无奈都在这一声叹息里消化干净。
然后我把苏棣从肚子上捞下来,她还想赖着不走,两条腿夹住我的腰侧不肯放,像一只抱着树干不肯下地的树袋熊。
我拍了拍她的大腿外侧,那块常年练舞练出来的肌肉紧实而有弹性,在我的手掌下微微颤了一下,她才不情不愿地滑下去,被我塞进了被窝里。
苏棠也顺势从我锁骨上挪开,钻进被窝的同一侧,和妹妹并排躺好,只露出两个脑袋,像两只毛茸茸的雏鸟从巢穴里探出头来。
姜晚依旧保持着侧躺的姿势,手还搭在我的小腹上,位置一丝一毫都没移动过。
我替她们三个掖好被子,把被角塞进苏棣的肩膀底下,她最容易蹬被子,半夜常常冻得缩成一团往我怀里钻。
然后我关掉了床头灯,橘黄色的光晕在视网膜上残留了零点几秒,旋即被黑暗完全吞没。
“好好好,一个一个来。”我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音节之间的停顿里藏着一种连我自己都没察觉的郑重。
苏棣在被窝里踢了我一脚,脚丫子不偏不倚地踢在我的小腿胫骨上,生疼。
“你这是在敷衍我们。”她嘟囔着说,声音已经带上了睡意特有的黏糊。
“我没敷衍。”
我的确没有敷衍。
只是在那天晚上,在她们三个此起彼伏的呼吸声逐渐汇成一片均匀的鼾声之后,我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裂缝,那是去年装修时留下的,苏棠说不用补,反正也看不见,忽然觉得一阵排山倒海的恐慌从脚底板一直涌到天灵盖。
我即将成为四个孩子的父亲。
四个。
我连一盆绿萝都差点养死的人,即将要养育四个人类幼崽,教她们认字、骑车、恋爱、面对这个世界的所有残酷和美好。
苏棣在睡梦中翻了个身,一条腿从被窝里伸出来,搭在我的大腿上。
她的脚心贴着我的皮肤,暖烘烘的,像一小块刚从炭火堆里扒出来的暖宝宝。
姜晚的手依旧按在我的小腹上,整夜没有移开过。
苏棠在梦的深处笑了一声,大概是梦见了什么好事,笑声又轻又短,像一滴蜂蜜从勺尖坠进牛奶杯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