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通常是先送姜晚,再送姐妹俩。
但那天晚上不一样。
排练结束已经十点半了,整栋楼除了巡夜的保安,就剩我们四个。
苏棠突然说肚子疼,蜷在道具室的垫子上不肯动,小脸煞白,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我给她们的妈妈打电话,一直没人接。
姜晚蹲在苏棠旁边,撩开她被冷汗浸湿的刘海,把掌心贴在她的额头上试体温。
“不发烧,可能是肠胃痉挛。”姜晚的声音沉稳而镇定,“陈老师,您去旁边的药店买一盒颠茄片,再买一支开塞露,以防万一。苏棣,你去打一盆热水来,拧条热毛巾。我在这儿照顾她。”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姜晚指挥若定的样子,条理分明,干净利落,完全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少女,倒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护士,或者说,像一个照料家人的年轻母亲。
我几乎没有犹豫就按照她的吩咐跑出去买药。
等我气喘吁吁地拎着药回到道具室的时候,看见苏棠已经侧躺在垫子上,头枕着姜晚的大腿,姜晚正用热毛巾敷在她的肚子上,一边敷一边轻声细语地哼着歌。
苏棣跪在旁边,两只小手紧紧地握着姐姐的手,眼眶红红的,却倔强地抿着嘴不让自己哭出来。
那个画面在我的视网膜上烙下了深刻的印记。
橘黄色的灯光从天花板斜射下来,在三个女孩身上投下柔和的光晕,粉尘在光柱里缓缓飘浮,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药袋子,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膨胀得快要炸开,不是单纯的欲望,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几乎称得上是痛苦的情感。
我想要冲进去,把她们三个全部护在怀里,让她们永远不用面对世间的任何风雨和伤害。
但同时,我又可耻地意识到,这种保护欲的最底层,盘踞着一条蛇——一条吐着信子的、贪婪的、想占有她们的蛇。
苏棠服药之后很快就好了,只是一般的肠痉挛。
她睡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三个女孩的家长终于分别来了电话,但那个时候,谁也打不到车回家,我们被困在了暴雪骤然降临的元旦前夜。
学校的暖气在十一点之后统一关闭,道具室的温度越来越低。
我从器材室拖来几块体操垫子拼在一起,又把我那件旧夹克脱下来盖在垫子上,让她们三个挤在一起取暖。
姜晚把所有的幕布都拽下来,一层一层地裹在双胞胎身上,自己只留了一块薄绒毯。
我去锅炉房接了满满一暖壶热水,用纸杯倒给她们喝。
苏棣捧着纸杯小口小口地啜饮,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我看,忽然说:“叔叔,你上来跟我们一起躺吧,你把衣服给我们了,你会冻坏的。” 苏棠也坐起来,把裹在身上的幕布掀开一角,冲我张开双臂,做了一个“抱抱”的姿势。
她什么都没说,但脸上的表情写满了不容拒绝的执拗。
姜晚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地挪了挪身体,在最外侧腾出了一个位置,然后抬起眼睛看着我,目光平静而坦然,像是在说:没关系的,过来吧。
我在原地站了整整三秒。
这三秒钟里,我的理智和欲望进行了一场惨烈的搏杀。
理智告诉我,我是老师,她们是学生,我一旦躺下去,有些事情就再也回不去了。
欲望告诉我,外面大雪纷飞,暖气已停,你难道要站在这里冻到天亮吗?
她们主动邀请的,她们心甘情愿的,你还在矫情什么?
第三秒结束的时候,我走过去,在最外侧躺了下来。
姜晚立刻把那块薄绒毯分了一半盖在我身上,她的身体隔着衣服贴上了我的手臂,柔软而温热。
苏棣像一条滑溜的小鱼一样钻进了我和姜晚之间,脑袋顶着我的胸口,两只小手自然而然地搭在我的腰侧。
苏棠在妹妹的身后,伸出一条胳膊绕过去,搭在苏棣的腰上,指尖刚好触到我的腹部。
四个人的体温在狭窄的体操垫上交织汇聚,形成了一片与外界隔绝的温暖领域。
雪花扑打在窗户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像无数蚕在同时啃噬桑叶。
我的身体僵硬得如同一块铁板,不敢动弹分毫,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生怕惊扰到怀里这片脆弱的安宁。
但苏棣显然不打算让我保持这份虚伪的克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