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退后的深夜,屋外的风雪停了,整个世界安静得像死了过去。
屋内,火塘里的松木噼啪作响,空气里飘着烤红薯的焦甜味。
林语嫣裹着那件充满陈半山味道的军大衣,缩在火塘边的小板凳上,手里捧着一个热乎乎的红薯。
她脸色还有些病态的苍白,但眼神清明了不少。
陈半山坐在她对面,拎着半瓶没喝完的二锅头,眼神盯着跳动的火苗,很久没说话。
【为什么不走?】
林语嫣撕掉红薯皮,热气薰腾着她的脸。她突然开口,问得没头没尾,但两人都懂。
那个女人卷走了钱,扔下了孩子,他本可以去追,或者去大城市重新开始。
陈半山仰头灌了一口酒,喉结滚动,发出一声自嘲的嗤笑。
【走了,朵朵就真没家了。】
他把酒瓶墩在地上,声音因为酒精和烟草的浸泡而显得粗粝,【她是大学生,嫌我手脏,嫌我有汗味。工厂破产那天,她说跟着我这种没用的男人,这辈子也就是个修车的命。】
他抬起头,那双在黑暗中像狼一样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林语嫣,没有半分遮掩,直接把自己最鲜血淋漓的伤口剖开给她看。
【我是个废物。这就是我的底。】
林语嫣咬了一口红薯,甜糯的口感在舌尖化开,却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
【巧了。】
她咽下那口红薯,平静地看着火光,【在他们眼里,我也是废物。三十三岁,嫁不出去,也没有价值。我不是人,我是林家待价而沽的过期商品。】
两个同样被世界遗弃的人,在这个漏风的破屋子里,隔着一堆篝火,交换了彼此最不堪的秘密。
陈半山看着她,眉头皱了起来,那种【糙汉式】的不爽又挂在了脸上。
【放屁。】
他骂了一句,语气很冲,却没有恶意,【商品是死的,你是活的。能吃饭,能喘气,能把那个破院子折腾出花来,怎么就废物了?】
林语嫣愣了一下,看着他。
陈半山被她看得不自在,从身后的柜子里掏出一卷皱皱巴巴的图纸,扔到她面前。
【看看。】
林语嫣展开图纸,有些惊讶。
那是一张极其复杂的机械设计图——全自动山地灌溉系统。
线条流畅,标注精准,虽然纸张脏了点,但透着一股严谨的工程师美学。
【这是我瞎琢磨的。】
陈半山摸了摸鼻子,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这山里缺水,种地难。我想弄个不用电就能把水引上来的玩意儿。虽然现在还是堆废铁,但早晚能动起来。】
说到机械,他那双总是充满戾气的眼睛里,竟然闪烁着一种类似星星的光芒。
【这也是废物吗?】林语嫣指尖抚过那些线条,轻声问。
【没变现之前,就是废铁。】陈半山自嘲。
【不。】林语嫣摇头,眼神温柔而坚定,【这是有灵魂的铁。就像我种的花,哪怕明天就谢了,今天开过,就是有价值的。】
火塘的火光跳跃着,映照在两人脸上。
陈半山看着她。这个女人,穿着他的破大衣,头发乱糟糟的,却比他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要好看。她懂那堆废铁,就像他懂她那些没用的花一样。
他突然觉得手里的烟不香了。
看着林语嫣手里的红薯皮剥得费劲(因为烫),陈半山啧了一声,直接伸手夺了过来。
【娇气。】
他嘴上嫌弃,动作却很诚实。
那双长满老茧、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干净的大手,此刻笨拙而耐心地撕开滚烫的红薯皮,仔细地剔除掉烧焦的部分,吹了吹热气,才重新递回她手里。
【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当你的『过期商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