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这就是我妈。
不是1998年之前的那个妈,不是那些光盘里的那个妈,就是现在这个,坐在阳光里,头发半白,眼角有皱纹,但眼神安定的妈。
我在这一章之前写了她一百一十一章,在这一次之后,我想我还可以继续写,但不需要了。
因为她就坐在这里,在午后的阳光里,不需要被解释,不需要被理解,
只需要被看到。
母亲开口。”阳光变暖了”。
我们就这样坐了很久,也许二十分钟,也许半小时,时间在午后的光里变得缓慢,像蜂蜜的流动,粘稠的,甜而不腻的。
客厅里的空气也是安静的,阳光在地板上爬行了大约一掌宽的距离,从茶几的边缘挪到了沙发脚前,光斑在无声地移动,像是天上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慢慢地推着它。
母亲开口了。声音和平时一样,不高不低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阳光变暖了。”
三个字。
我愣了一下。然后说,”嗯。”
母亲没有再说别的。
她伸出手,把手掌摊开。
放在从窗外照进来的那束阳光里,光线落在她的掌心上。
她能感觉到它的温度,她把手掌翻了一下。
手背朝上。
也晒了晒,然后翻了回去。
她的掌心在阳光里,呈现出一种健康的粉红色,不是冬天那种苍白的,有了血液流动的痕迹,血管在皮肤下面,是淡淡的青色。
她看了自己的手掌一会儿,然后把手收了回去。放在膝盖上。
“春天要来了。”她说。
“嗯。”
我看着她的侧脸,她说完那句话之后,表情没有变化,不是惆怅——不是期待——就是陈述一个事实,阳光变暖了。春天要来了。
但那两句话,在这个午后的客厅里,像是某种宣言。
经过了那个最冷的冬天,经过了那些光盘里的画面,经过了医院的除夕,经过了灯笼房的掀桌,经过了杀猪刀的对话,阳光还是变暖了。
我忽然觉得,母亲说这句话,不是在说天气。
她在说,她还活着——还能感觉到阳光的温度,还能告诉儿子,春天要来了。
傍晚。再坐一会儿。
阳光的角度变了。
从正午的直射变成了下午的斜射,在地板上移动了一段距离,从客厅的中央移到了沙发脚下。
那些漂浮的灰尘,在斜射的光线里,移动得更慢了,像是在黄昏里倦了。
漂浮的速度减慢了。
有些几乎停在了那里。
我站起来。
去倒了两杯水,饮水机的热水开关,咔嗒一声——热水流进杯子里,热气升起来。
一杯放在母亲面前,杯底在茶几上磕了一下。
叮的一声——一杯自己端着,手掌包着杯壁,温热的。
母亲端起水杯,吹了吹——喝了一口——放下——”你几点的车?”
“六点半。”
母亲看了一眼墙上的钟,钟面的指针——短针在五和六之间,长针在七的位置,”还有一个多小时,不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