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宫侧殿里,梁元邵与沈耀一上一下,一君一臣,相互对视着,却久久没有动静。
梁元邵不动,沈耀便不动。二人之间这般沉默的较量持续了一盏茶的功夫。梁元邵轻叩御案边沿,咚咚作响打破了殿上的沉寂:“沈爱卿身子可大好了?”
沈耀拱手躬身答道:“幸得皇上庇佑,老臣已经好了。”
“嗯,既然爱卿念着朕的庇佑,自当要解朕之急,是也不是?”梁元邵低低挑起眉,话语轻和如白云过境。
他名义上是在家中休养,实际上是给沈念卿撑出一个态度。现在后宫之围解了,肩上的担子也落不下。羌国来犯,身为枢密使的沈耀如何不知。只是皇上……让他不安,却也说不上哪里不对……
不变应万变,沈耀微微皱眉,故作不知道:“皇上,老臣秉承皇恩,身为枢密使,得掌军事,自当为皇上效命。”
“呵,这殿里只有你我君臣二人,场面话不说也罢。爱卿先瞧瞧这个吧。”梁元邵并不点破,而是将昨日收到的军报扔下,由着沈耀去看个仔细。
半响,沈耀面色大变:“皇上,这羌国狼子野心,我大郢岂是那些蛮子能贪图的?臣等定会竭尽全力,保卫山河百姓。”
“那爱卿可有退敌良策?”
沈耀沉吟一会儿,禀道:“羌国相接玉门关,玉门关守将谢远是个将才,应能抵挡几日。臣以为,可急行调动西境驻军前往,以解玉门关之困。”
好你个沈耀,梁元邵眸色沉了沉。
他登位之际,大郢便行了一次脱胎换骨的清洗,原本的官职亦是大有变动。沈耀是三代老臣,更是助他上位的功臣。枢密使,掌管国家军事,这个位置让梁元邵不安。只是沈耀手中有兵,没有十足把握,他动不得。
思量许久,他一面下旨封其为国公,一面将朝政大权分下六部,六部由丞相所掌。其中兵部便是为了制衡沈耀的……
这西境驻军乃是他悉心培养的,由兵部尚书朱云直管,若是行军中出个什么岔子,沈耀自然有理由将西境驻军整编到自己手下……
这一步棋不能走。
梁元邵笑意敛起,瞳仁里透出些许深意来。右手食指与拇指相错着摩擦,白玉镶金扳指透着温润的光华:“沈大人。你可知你是什么人?”
这个问题十分怪异,沈耀一时间拧起眉不知如何回答,见梁元邵目光灼灼,不禁垂下眼去:“臣乃是大郢的臣子,皇上的臣子。”
“错。”
思量过后的答话被梁元邵否认,沈耀生出几分恍然来。这一刻,他的确看不透那龙椅上天子的心。
梁元邵站起身,步下了重重玉阶:“你不仅是大郢的臣子,更是朕的恩人,亦是朕的丈人。将来,你还会是嫡皇子的外祖父!”
话音一个个钻进了沈耀的心头,让他的身躯暗暗一颤。
“皇上,臣不敢。”沈耀担不起这些声名,忙退后一步深深拜下。
上前托起沈耀的手臂,梁元邵的俊颜被衣袍上的金龙衬出几许金光:“无论你敢不敢,这都是事实。”
“这些都是皇上隆恩啊……”
顿了一顿,梁元邵方叹了叹气直言道:“朕顾念着沈家,可文武百官的心思朕也须好生斟酌。前些日子,朕收了一封折子,爱卿不妨好生看看。”
梁元邵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上面竟然直言皇后好妒,迫害妃嫔乃是失德之举,请求皇上加以惩处。沈耀手指忽的生出一股酥麻感,好似承受不住奏折的重量一般。
“这……这是小人之言啊,皇上。”沈耀知晓分寸,当即掩去心头讶异,满面正色。
“朕知道,否则今日皇后还能好好坐在清宁宫里头?只是,朕亦有为难之处啊……”梁元邵侧过身,眼角一道锐光直射向沈耀:“朕本欲待皇后产子便封为太子,可现下皇后被人诟病,太子一位,怕是有些为难了。”
沈耀下颚的胡须抖动如筛:“皇上,老臣一心为皇上效力,皇后娘娘掌管后宫也不曾出差错,皇上……皇上定不能信这些小人之言啊。”
写下这封奏折的是翰林院的清流。清流之口,是历代文人以风骨和性命换来的。文人之口,又岂会亚于武将之刀。他辛苦钻研,与齐太后联手,送女儿入宫……这一切不过是为了沈家的千秋荣华。若要荣华延续下去,他的外孙必然得是大郢的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