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是不说这些,本朝初开科举,说沿袭旧例,跟前朝一样选女官的时候,复兴起来的德卿学派乍闻此事,不个个都额手称庆,认为陛下是难得的明君吗?又有谁能想到,答应归答应,可该做的手脚半点也不曾少,、咱们竟被这些黑心肝的东西,借着种种由头排挤出去了,以至于今日在朝廷上,竟然连个为咱们说话的人都没有?”
这话便重了,一时间竟无人敢接,唯有王夫人一如既往地棒槌,试图接话,让贾母的话不至于落在地上,但还不如不接:
“老太太不必忧心,横竖过上几年,等陛下消气,把女官的科举给开了,这件事也就过去了。陛下贵为天子,金口玉言,岂有出尔反尔之理?”
结果她不说话还好,一说话贾母更怒。以往这根棒槌都是对外捅的,眼下捅在自己身上了,贾母才发现,这家伙是真让人噎得慌:
你不能说她错,因为她满脑子都是“忠君爱国”和“女人要读书做官搞事业”这两种堪称政治正确的思想;但你更不能应和她,毕竟不知道是她说话的时机不对,还是语气太棒槌,抑或者是这番话里面藏着的道理和逻辑有问题,总之就是让人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换在别家里,多多少少都得有的婆媳纠纷,今天终于在和平了许多年里的荣国公府,姗姗来迟地爆发出来了,却不是为了家长里短,而是因为政见不同,这便使得两人的冲突便更荒谬,也更让人大气不敢喘:
“太太,你要是不会说话,就不要说,只管点戏看着便是。”
——用现代的梗来说,就是别逼我在最快乐的日子里扇你大逼斗。
王夫人喏喏连声,接过戏单,在贾母刚刚点的《游园》《惊梦》《李婉传》后面,加了一出《双救举》,又问众姊妹要看什么,一干姊妹哪有敢说话的?2
唯有林黛玉上前,想为贾母斟酒,慌得王熙凤赶忙起身,笑道:“哪里就劳烦姑娘动手了!我来,我来。”
她一面说,一面叫丫鬟们再去热一轮酒来,对贾母笑道:“罢,罢,酒冷了,老祖宗且喝一口润润嗓子,是非功过咱们日后再论。”
“要我说呀,咱们在这里再怎么争执,都不如戏里的李婉姑娘来得风光。若叫这故事成真,谁能拦阻她?管你什么科举什么倭寇什么边疆不稳,一言不合便打上去了,打得炮火连天好不热闹,四海升平指日可待!”
贾母这才笑起来:“怎么,你跟太太倒不是一派的了?”
王熙凤亦笑道:“怎么不是,我们不都是保守派的么?”
“只不过我这一派的名字扩写开来,应该叫‘保守派觉得激进派太过保守’派而已。”
王夫人不悦,却又碍着贾母还在虎视眈眈地盯着她,也不敢把话说得太难听,只道:“也未必要到这一步。古往今来,凡是打仗,到头来受苦的不都是百姓么?”
王熙凤赶忙笑道:“是也是也,但太太有所不知,我说这话可是有缘故的。毕竟咱们天朝上国,泱泱华夏,自古以来讲究的,都是折中调和。”
“要是我一开始就说,取消科举这事儿不厚道,忠君爱国的太太怕是不喜欢。”
“但我要是一言不合就打,打它个天昏地暗日月无光,非要分个胜负对错出来,太太就会觉得,要不还是说‘不厚道’吧,毕竟只是随便说几句而已,只要没打起来,就是好的。”
她一面斟酒,一面笑说,未曾说完,众人俱已笑倒,两个女子也笑个不住,道:“奶奶好刚口。奶奶要一说书,真连我们吃饭的地方也没了!”
贾母方展颜道:“这两日我竟没有痛痛的笑一场,倒是亏了凤丫头,叫我心里痛快了些,好,我我再吃一钟酒。”吃着酒,又对贾宝玉道:“也敬你凤姐姐一杯。”
正吃酒看戏谈笑间,金鸳鸯忽地忙忙进来,至席前报说:“老太太,宫里来人了,说是咱们家大小姐有东西送出来。”
贾母听闻,赶忙叫止了戏文,叫宫里来人入席说话。
定睛一看,却见来的是两个相当面善的女官,分明是先皇后旧部,现在瓜尔佳惠兴宫中领着活计的,贾母也就知晓这个“大小姐送东西”到底怎么回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