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议事长，”邻津没打算给对面倒茶，自顾自品茗起来，“好久不见啊，我的工钱好像还没结清呢？要不趁这个机会，咱们把账了了？”
“我欠你工钱，你就要我身败名裂？想来我们之间不止这点账。”
当然不止。邻津放下了茶杯，却另起话头：“姜满怎么样了？”
顾薄云不会放心把姜满的身体现状告知任何人：“他很好。”
“是吗？”对面的omega嗤笑：“怕不对吧，失去腺体的omega，我还没见过哪个病例出现‘好’这个状态的。”
他在桌面上叩叩手指：“诶，不如这样，你继续聘用我为姜满看病怎么样？联邦目前没有比我更懂omega腺体的医生，我跟你打这个包票。”
这个人虚虚实实，捏不准他的目的，和姜满的关系似乎也并不明确。
姜满只说过他们认识，但能放心到把腺体和生命交到对方手里，顾薄云一开始的猜测是他们大概算朋友。志同道合，交付后背。
眼下来看似乎又不是那么回事：“你可以自己去问他的意见，你们不是有彼此的联系方式？只要能跟他谈好，多少我都出价。”
套话的手段真是无处不在，邻津冷笑：“你不用试探，我和姜满充其量算盟友，我帮他搞定腺体，他把芯片交到我手里。至于议事长您嘛，没错，我们除了工钱，还有别的账没算。
二十五年前，你平步青云进入议事会，成了陈坪的学生，同年你的omega妻子从真蛸计划中脱离出来，和你结婚——到了今天，你言之凿凿说训诫所一切背地里的勾当你都不知情，这合理吗，议事长大人？”
顾薄云没顺着他为自己辩解，反而冷静反问：“真蛸计划里，有你什么人？”
邻津和他对视，几息后才开口：“我的omega父亲。”
倏的，他又笑了：“也是姜满的养父，他叫邻星。怎么样，惊喜吗？”
邻星。
姜满念念不忘，不容人诋毁的那颗星星。
在乌糟的下城区把他的孩子养活的人。
顾薄云串了一遍前因后果，笃定道：“他也是从真蛸计划里逃走的。”
“他是为了活命不得不逃走的！”邻津轻佻的假面卸下来，猛地拍桌而起。
“你们这些畜牲只把自己的命当命，自己家人的命当命！别的omega就不配或者是吗？强迫一个刚生下孩子的omega去进行性服务，又以秽乱的罪名把他抓进训诫所，最后逼他去做那个生不如死的实验！他都逃进下城区了，为了躲避你们的追捕划破了自己的嗓子，这样还不肯放过他！他是被——！”
眼前的omega如鲠在喉，眼睛骤然红了。
顾薄云想到了调查得到的那张死亡报告单，上面给出了死者生前可能遭受的令人发指的恶行。
他没办法对着死者家属风轻云淡说节哀，只能承认是自己失职：“我的确在此前并不知情。但这些不可挽回的事都发生在我治下是事实，我向你道歉。”
道歉有什么用呢？人命，被践踏的尊严，苦求不得的生路，这些要什么才能抹去呢？
要同等重量的东西，要这些身居高位的贵人砸碎了他们的血肉来偿还。
邻津摘下眼镜擦干净，再戴回去时又是一张笑面孔：“不过，顾议事长还是要特别一些。你自己家人的命也不一定要紧的，是不是？比如姜满，他在你眼里一定命很贱，所以走丢了活不活得成无所谓，送进训诫所被怎么折磨也无所谓，是吧？”
他愉悦地看着这个不动如山的alpha终于绷不住沉稳的脸色，轻快继续：“他在训诫所的伤都是我给看的，好可怜。omega挨打的地方无非就那么几处，好了又烂好了又烂——他好像在里面格外受欢迎？真让人想不通对吧，在家人和丈夫眼里这么讨人嫌的一个omega，落到那些很会玩花样的手里，竟然也精彩起来了呢。”
他看见了顾薄云太阳穴上跳动的筋脉，笑得愈发真心实意。
顾薄云没去看那些“证实”姜满出轨的视频，也没像顾祁让一样看见无声门里的内容。
他只是知道，姜满过的很差，从回到顾家开始，从回到他这个父亲身边开始，一直一直在疼，在忍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