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再想想,康熙也不得不绕一大圈。皇子当钦差历政很寻常,可跑去广东,这真有些出格了,出格在一个字:远。这远应在两方面,一是不安全。大清砥定,除了统兵作战的皇族去过云贵两广,就再没谁跑到那里去,怕的是水土不服。阿哥这样的千金之体,出了事谁都担待不起。二呢,因为远,皇子要肆意行事,消息来回迟缓,还不知会捅出大篓子。这大清的皇子虽然比前明宗室干练,可终究身份特殊,做事不可能如寻常官员那般周护大局。
第二个担忧不能出口,大学士们也不顾康熙还在矫情伪饰,似乎等着他们出言附和,都纷纷跟着康熙一同指责马齐,想借此熄了康熙这奇思妙想。李光地还说是闽人,知粤事,径直请缨,这时候才见康熙脸上真显了一分怒意。
康熙和大学士们没勾搭上,这边的阿哥们已经耐不住了。老九老十乃至十四几个都看向老八胤禩,而老八也当仁不让地站了出来。虽然广东确实太远,换在往常还是畏地,可这么一桩要务,也要揽在身上,为挣回一些分数。
“儿臣愿……”
他刚刚开口,就被康熙吼住了。
“你是要去查你的钱庄生意有多红火呢,还是再去找洋人打造一幅更合身的洋甲?”
空气骤然凝聚,胤禩像被一锤子砸中脑门,懵了好一阵才回过神来,脸色苍白地赶紧叩首请罪,尽管他不又犯了忌讳。
康熙不耐烦地哼声挥手,看也不看像条断了脊骨的狗一般缩下去的胤禩,接着沉声道此事官商勾结,牵连颇杂,没有大决心之人,去了反而坏事……”
他一边说着,一边扫视其他几个。原本一直缩在人堆里的胤禛清晰地感受到,康熙的目光在身上停住了。
一股烈火自胤禛心底轰然升腾而起,他再没半点犹豫,跨步出列,一展袍摆,两膝咚地砸在地上。
“儿臣愿往”
这四个字如刀一般,既冷又锐,还带着刚沾染的人血,热气直溢。
从畅春园出来,胤禛只觉恍如梦中。
殿上他一反过往行事,主动请缨,康熙连说了两个好字,然后一句“我看老四有这决心”就把大学士们的嘴给堵住了,之后还单独留下他叮嘱了一番,让他一颗七上八下的心终于沉底。要他跪下的那一刻,其实已经后悔了。
胤禛从来都,康熙不会把位置交给他这个。太子被废之后,门人也在怂恿他动作,他却很清楚,没希望。因为他的性格,他的行事之风,康熙都很不喜,甚至还说过老师没教好他这类话。虽然被封了亲王,却没接手过正经事务。平素潜心修佛,想磨磨性子,也没奢望靠这事让康熙对完全改观,就防着老八那帮人整治,他可不像老八一党有那么大势力。雍亲王府正门前的石狮子,不如八贝勒府后门的地砖,荒寂得渗人。【1】
可他是男人,心中那点念想总还存着,真有了机会,他绝不会放过。
回到王府,胤禛已然血冷心平,皇阿玛说了,广东之行,须得大决心,看来这皇阿玛,是看中了这把刀啊,就不,皇阿玛挥着这把刀,到底是要斩妖孽呢?
“我是刀,刀也是我,要斩,还不得由我的眼来看,我的心来定么?斩后的是非,就由皇阿玛来评断,只求问心无愧”
他冷冷一笑,踌躇即消。
派皇子出广东视事,确实震动了朝堂,而且还派了苛厉寡恩的老四,这事更是让人心悸。就连李光地都专门找了汤右曾和田从典,嘱咐他们尽早知会广东方面,有首尾赶紧收起来。
“广东……血色将起啊。”
李光地如此感慨着,当然,他说的是广东官场,而且,他也不是在说老四。康熙之前选老四去广东那场戏演得太不敬业,让他们这些人想捧场都觉脸燥。真正想动刀的其实就是康熙,而且刀锋还隐隐将老八一党带了进来。可叹不管是老四还是老八,都还没悟到其实是在康熙的案板上翻腾。
这些话李光地当然不会说出口,这几年来,康熙经常跟他谈起储位之事,连带诸位阿哥之争,李光地都看得通透。此次派老四去广东,绝非一时的心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