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慕长安主动去刷碗,苏格俨找到了喻教授要的箱子,将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摆在至诚和至微面前。
苏格俨每拿起一件物品,都能讲出与此有关的历史事件。
小小的跆拳道服,是至微第一天入馆时穿的。
火红的缺了一角的奖状,是她第一次胜利所得。
用皮筋绑好的厚厚一沓发黄的纸,是至微至诚从小到大几乎所有家长会通知单。
另外一沓,是至微比赛的入场券……
占了箱子半壁江山的是父母年轻时,用不同医院病历纸写的信。
从南方到北方,从东边到西边,父母行医的脚步几乎踏遍了祖国的犄角旮旯。
至微随便拆了几封,起头皆为病历分享,接着就是聊孩子,说身高体重,有没有生病,和普通的父母没什么两样。
至微总说父母不理解她,其实她何尝理解过父母?
他们也曾努力想参与孩子的生活,关心他们的学业,只是,做了这份工作,身不由己罢了。
苏格俨说几次搬家,你妈妈最舍不得丢的就是关于你们的纪念品,这里面装的,不是纪念品,而是她一生的幸福以及遗憾。
他从箱子最底下拿出一个丝绒布,小心翼翼打开,露出折叠整齐的宣纸,上书虬劲有力的八个大字——““品端术正,至微至诚
“你知道这是怎么来的吗?“
兄妹两皆摇头。
“当年怀你们的时候,很不幸,出了双胎输血综合征“
“这个病搁现在死亡率也极高,在你们出生那个年代,一旦诊断,胎儿几乎没有存活的可能。”
“大家都劝她引产,省的大人出生命危险,可是作为母亲怎舍得拿掉已有胎动的孩子?何况,还是两个。”
“你妈妈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在面临胎死腹中的绝望中,也把希望寄托于神明,日夜祈祷,甚至发誓,如果你们能活下来,就让你们做医生,终身治病救人。
至微听爸爸讲这些,感觉在听别人的故事,为什么没有一个人告诉她,她的出生如此艰难曲折?
“后来呢?”至微问,她急切地想知道,喻教授是怎么从死神手里抢下了她和哥哥。
“她不知道从哪个文献里看到,移居海外的尚正卿先生,在80年代成功救治了10例双胎输血综合征......”
“尚先生冒着高龄风险,坐飞机回国,24小时守在床旁,一直到你们出生。”
“我们请尚先生为你们起名,谁想,当晚,尚先生急性肺栓塞去世了,书桌上只留下这八个字,我想,这八个字既是给你们的名字,也是她对我们一家人的期许。”
至微禁不住泪流满面,如果不长时坐飞机,如果不日夜守候,也许尚老先生到现在还能活得好好的。
难怪,父母要逼她们学医,原来这是一个承诺,一份愧疚,一个和死神的交换条件。
慕长安收拾好厨房,刚洗好手,至微就冲到他怀里,抽抽噎噎说:“我以后好好听话,我当医生”
“我要当个好医生,把哥哥那份也补上。”
“我不想她死。我们一家好不容易团聚,我真的不想她死。“
至微扯开嗓子,嚎啕大哭,哭的地动山摇,鼻涕眼泪将慕长安胸前一大片衬衣打湿到能拧出水来。
慕长安不知如何安慰人,他只觉得,至微哭得太伤心,太用力,把他整个人,整颗心哭得要流出血来。
夜深人静,窗外传来阵阵夏虫鸣叫,怀里的人也睡着了,被小爱人哭得纷繁杂乱的思绪终于有了一根清晰的线。
他蹑手蹑脚起身,开车径直往医院去。
喻教授披了件病号服,半坐着审论文。看到慕长安很惊讶:“小慕,你怎么回来了?”
“喻老师,我来,是想劝您手术。这个手术,我有把握,一定能成功,手术取出组织,做突变基因分析,找到靶向药,完全有希望彻底治愈。”
他说的急,差点咬到舌头。
喻教授停下手里的工作,耐心地听完,然后平静地说:“小慕,你我都清楚,没有人能保证手术能百分百成功。是,成功了,切干净了,找到靶向药,获得临床治愈,这是理想状态,可,万一失败了,你想过吗?。”
“不,只要我们准备周全,失败是小概率事件。”
喻教授摇摇头,接着问:“和至微相处这段时间,你觉得她是个怎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