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只可惜你一笔文章,我本来给几个旧友写了信,准备在来年明经试后,叫他们照看一二的!”杨老夫子的话语里没有任何责怪之意,只是带着股说不出的惋惜。
“多谢先生抬爱,弟子虽然福薄,这份恩情,却永不敢忘!”李旭俯下身去,长揖及地。
求学这几年来,杨夫子对他颇为看顾,人后小灶不知开了多少回。
从经、算诸学到诗歌策论,几乎是倾囊相受。
甚至连当年追随越公杨素南征时于军旅中写下的笔记,都不禁止他这个挂名弟子翻阅。
只是以李旭的年龄和见识,背诵起来可以做到滚瓜烂熟,真正理解,却十中不及一二。
杨老夫子摆了摆手,回以一声长叹。
“罢了,你爹这么做,自有他的有道理。
此番东征,有败无胜。
升斗小民看得出,可朝廷诸公,却做了睁眼瞎子!”“弟子受教多年,无以为报。
这几坛淡酒,不值一醉!”李旭叹了口气,指着放于院外的几坛老酒说道。
东征成败,与他已经无关。
今日之后,他就不再算良家子弟,按汉代以来的规矩,商乃贱业,像东征这等国家大事,商人是没有资格议论的。
此后,杨老夫子的家门,非有事相求,他也不能再像原来那样随便来访。
否则,即便杨家老小不赶他出门,其他饱学鸿儒也要嘲笑杨老夫子交游不甚,自甘于商人为伍。
杨老夫子对于这个赖上门来,又主动请辞的弟子,向来觉得投缘。
他半生沉浮,见得风浪颇多,到老时心里也没那么多羁绊。
笑了笑,说道:“人家说行商是贱业,为师从来没这么看。
人之贵贱在乎于心,其心贵,虽为贩夫走卒,难掩浩然之气。
其心贱,纵立身于庙堂之上,亦是卑鄙龌龊,臭名远播。
你的表字为我所赐,自然是我名下弟子。
一日为师,终生为师。
无论将来为商为盗,师门终是向你敞开!”“多谢师父指点!”李旭撩起长衣下摆,拜了下去。
自幼读的是圣贤书,各行各业的高低贵贱早已如铭文一样刻在了他的心里。
所以自从昨晚得知自己难脱行商命运来,李旭一直为此耿耿于怀。
杨老夫子的一句话,等同于在他头顶上开了一扇窗。
让他在突然变得灰蒙蒙的天空中,瞬间看到了阳光的颜色。
“你起来吧,为师授业多年,弟子之中,你天分不算高,但胜在性子耿直,心地淳厚。”
杨老夫子阅人多年,岂又听不出李旭话语中的不甘。
有心再指点此子一次,语重心长地说道:“恐怕你将来吃亏,也要吃在这耿直与淳厚上!须知人生充满变数,是非善恶,俱不在表面。
眼中看到的未必是事实,亲耳听到的,也未必是真相!”看了看李旭茫然的脸,老夫子知道自己此刻说这些话,为时尚嫌太早。
虽然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可李旭毕竟才十四岁,有些话他根本听不懂。
有些话即使他能听明白,没有相应的人生波折,他也无法领悟到其中真谛。
人生就像一坛子酒,经历过岁月的酝酿,才能酿出其中甘冽味道。
少年人就如一坛新焙,即便再是精粮所凝,甘泉所制,依然要带着几分摆不脱的青涩。
“弟子日后若有所得,必登门来求教!”李旭亦是心思剔透之人,笑了笑,脸上带出了几分讪讪之色。
“若能来,则早来。
过了明年,恐怕为师的安稳日子也到了头,该动一动了!”杨老夫微笑着摇头。
“师父难道要去远游么?还是应朝廷之聘?”李旭不解地追问,完全没看见杨夫子笑容里透出的淡淡苦涩。
“也是为师命中该有之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