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喜欢这种照片啊?”邓宵歪着头,“多脏啊。”
话音刚落李梨就收回了目光,他们继续走。
邓宵对大部分照片懒得再看,觉得还没他手机滤镜调得好玩,更多时候是在打量那些同样来看展的人,看他们的穿着打扮,最后干脆找个角落的休息椅坐下打游戏。
偶尔抬头瞅一眼李梨到哪儿了,头又埋下去。
李梨越走越慢。
他停在墙前,这组拍的都是手。老人的手,孩子的手,男女的手。有握着钢笔的,有在键盘上敲击的,有轻抚花瓣的。
一张张看过去,心里有点儿闷,接着他就看到了那张,单独占据了一面不大的墙。
照片像褪色的黄,一双手交叠放着,骨节突出,皮肤粗糙,纹路又深又乱,像干涸土地上的裂纹。
打完一局游戏,抬头找不见人,邓宵左右张望,才发现李梨还杵在那,收起手机趿拉着步子走过去。
“有什么好看的?不就一双手么,皱巴巴的。”
凑到旁边,邓宵的手臂又自然地搭上李梨肩膀:“母亲的手……啧,大师就爱搞这些虚头巴脑的,我妈的手天天换美甲,比这漂亮多了……”
李梨下颌绷着,眼圈周围明显浮起层血色。
邓宵侧头一瞥,忽然觉得手足无措。认识李梨以来,这人总是好脾气,由着他闹,脸上最多就是憨憨的笑,纵着他胡来。
他从没见过李梨露出任何明显的情绪。
“……梨梨哥?”邓宵声音压低,试探着用胳膊肘碰了碰。
“这手真像我妈。”
邓宵愣了愣:“你妈?在老家呢?”
“嗯。”
“干什么的?”
“种地。”李梨淡淡道,“你看,好几道口子,掰玉米杆子可容易让那老叶子划着,比这个还深点儿,得流好多血。”
……哦,这是想家了。
“走吧哥。”他声音发干,揽住李梨的肩头,“饿不饿?咱……咱再看会儿,还是下去找点吃的?三层有甜品店,味道还不赖。”
“才吃完饭呢。”
“甜点用另一个胃装。” 他理直气壮。
接近出口处挂的照片邓宵匆匆掠过,夜市摊贩翻动烤串,油烟快要溢出相框了。
邓宵想,梨梨哥会不会也在这种地方打过工?认不认识这样的人?
他忽然好想知道。
“当当当当——”
硕大的纸袋,印着粉蓝色卡通云朵,邓宵献宝似的往外掏,“我靠,人巨多。不过哥们眼疾手快……你尝尝,我跟你说,这商场里也就这点东西能入口了。”
李梨像个等待发试卷的小学生一般坐着,目光是黏的,从蓝莓挞滑到淋着焦糖的泡芙,再牢牢粘在马卡龙缤纷的小圆塔上,眼珠跟着转。
邓宵一忍再忍,还是闷声笑了,抬手揉了把李梨手感颇好的头发。
真的,他感觉李梨头顶要是能长耳朵,这会儿肯定噗地竖起来了。
“梨梨哥,你是不是这辈子没吃过好的?”
“可以吃了吗?”
李梨鼻尖轻轻耸动,大概是在闻空气里腻人的糕点香。
一份草莓蛋糕被推至他眼前。
像得了圣旨,李梨立即伸手去拿,又停住了,小心翼翼地抬眸看一眼,好像还在确认。
邓宵抬了抬下巴。
没用叉子,李梨急着尝味儿,粉色的舌尖卷走一点乳白色,舔完抿了抿唇,眼睛眯起来,睫毛垂着,一副尝到甜头的样子。
又咬了一大口,香甜的奶油糊在他两侧唇角,白花花一圈,盖住了淡色的痣。